莫宇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
他强行压下修为暴涨带来的狂喜,大脑开始了突破极限,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复盘与推演。
拿到这颗毁灭原核,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
九死一生?步步在钢丝上跳舞?
在旁人看来,他拖着半边森白骨架硬扛天道潮汐,确实惨烈至极。
可是回过头来看这群站在背后的老魔头。
阴间修士足有数十人,为何其他修士在象征性的抢夺一波后,就诡异的停在极远处观望,独留裂变魔尊、白嫖老祖、杀熟道人这三个老家伙继续在第一线抢夺?
这是登临无上大道的道争。
这种关乎着跨越阶层、改写命格的天大造化,放眼整个修真界,谁会相让?就算是一条狗看见了,也会红着眼上来咬掉一块肉。
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演戏。
如果数十个老魔同时发疯上前,全都被叶天和晋邑那点可笑的把戏拦住,整个场面就会显得虚假浮夸。
只有让大部分人假装被震慑,退守外围隔岸观火。
制造出一种互相牵制的真实感,才能骗过他莫宇的眼睛。
再看裂变、白嫖、杀熟这三人。
他们是从阴间最底层一路骗到当今境界的祖师爷。
论手段阴毒,他们连苍穹霸主都能逼得发狂。
这样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真的会被叶天抱个大腿、被晋邑甩几张罚单,就能拖延住这么长时间?
不可能。
绝无半点可能。
莫宇的大脑疯狂运转,将之前的每一个画面拆解成一帧一帧去回放。
刚才裂变魔尊爆出数万个分身的时候。
那些分身完全可以直接化作魔气洪流,从四面八方绕过叶天,直冲毁灭原核。
可他们偏偏没有。
杀熟道人和白嫖老祖更是离谱。
这两个老王八蛋何等雷厉风行,他们既然能凭着纯物理手段识破晋邑那概念法则的漏洞,制服了晋邑之后,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把晋邑拍成灰?就算拍不死,为何不直接用困阵将他丢进虚空乱流?
为什么偏偏要停在原地,像两个有泄愤癖的变态一样,慢悠悠的用拳头去折磨晋邑?
这就好像要让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同伴现在有多惨!
最让莫宇此刻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最后那句威胁。
“再往前踏半步,老夫立刻把你的好兄弟神魂抽出来!”
当裂变魔尊喊出这句话时,他莫宇距离原核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以这群老阴比的尿性,在那种距离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抛下任何人质,直接燃烧神魂,用最残暴的血遁去抢夺近在咫尺的造化。
或者一边用语言威胁,一边暗中采取夺宝行动。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就站在那里,嘴里喊着不堪入耳的恶毒脏话,手里死死按着叶天和晋邑。
他们硬生生的在那致命的几息时间里,给了莫宇哪怕只剩半拉身子、也能挣扎着去把原核抓进手里的缓冲期。
他们在等。
等莫宇跨出最后一步。
视线上移。
莫宇抬起头,看向破碎苍穹之上。
五帝战归墟。
那是六位超脱大能的无上交锋。
那种级别的存在,一怒便能打穿时空,一拳足以让一方世界崩塌。
虚空早就被打成了不可名状的浆糊。
可是为什么。
偏偏在这毁灭原核方圆百丈的空间里,安静得宛若一片净土?
除了恰巧砸中莫宇手臂的那一滴帝血外。
再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足以致命的余波落下来。
那些超脱大佬难道都瞎了吗?
归墟天道本源就在下面摆着,他们怎么会允许一只在眼皮子底下的蝼蚁把它顺走?
所有人在放海。
所有人在做局。
这诸天之巅的六位无上存在。
这归墟底层最阴险的几十个老魔。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身段,丢弃了所有的骄傲。
联手演了一出旷世大戏。
只为了将这颗毁灭原核,送到他莫宇的手边,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这颗毁灭原核!
莫宇越想,一股彻骨的冰寒便直冲头顶。
如果老魔们的笨拙是装出来的。
如果上面六个大佬毁天灭地的互殴是排练好的舞台剧。
那么唯一把这场戏演得最为逼真、最让莫宇深信不疑的因素,到底是什么?
是叶天的中二羁绊。
是晋邑的法治抗辩。
是两个患难兄弟满身鲜血的阻拦,把这份本来破绽百出的局,强行糊上了一层悲壮且合理的外衣。
只有最真实的情感,才能骗过最冷血的恶徒。
莫宇的心脏狂跳如擂鼓。
原罪黑炎在他空荡荡的眼眶里剧烈颤抖。
虚空中。
原本的喧嚣荡然无存。
那种因为失去毁灭原核而极度气急败坏、满脸怨毒的氛围,在瞬间被切断。
老魔们脸上的表情定格住了。
紧接着。
他们那扭曲的五官开始退去戾气。
裂变魔尊眼底的焦急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到了极致的平静。
他张开手,随意一抛。
将被打成重伤的叶天丢到了废墟的碎石上。
白嫖老祖松开了掐着晋邑脖子的手。
这群不可一世的老魔头,此刻全都收敛了气息,乖巧的如同奴仆般,垂手退到一旁。
一片混乱的深渊里。
响起了一阵极度放肆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脆明亮,穿透力绝顶。
此刻正在狂笑的。
竟然是刚才还翻着白眼、被打得差点断气的晋邑。
晋邑站在废墟中,笑得眼泪狂飙,双手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虚空中的微风吹拂着他破碎的衣衫。
他慢条斯理的直起身子,抬起手,随意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他那标志性的慵懒和呆滞彻底消失不见。
双眼之中,亮起了一种掌控全盘、将天下众生视作提线木偶般戏谑的极致妖异神采。
被丢在地上的叶天满脸是血。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狂笑的晋邑,又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的阴间老魔们。
他的游戏宅脑彻底转不动了。
“老晋……你笑啥呢?”
叶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你这是破而后立,觉醒隐藏天赋了?”
“这几个老帮菜怎么突然变乖了,你给他们下蛊了?”
“是不是你用你那奇怪的法制大棒手段,把他们的脑子扭曲成了你的专属狗腿子了?”
没有任何人理会叶天的震惊。
良久。
晋邑终于笑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
周围破碎的天道法则,开始自动围绕着他旋转。
他身上那些恐怖的刀伤、砸烂的骨肉,在一阵暗紫色的光华中迅速重组痊愈。
晋邑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
目光穿透层层毁灭潮汐,锁定了前方那个浑身黑炎、如临大敌的莫宇。
晋邑脸上挂着一副再熟悉不过、纯真灿烂的笑容。
“莫大哥。”
他用那清爽的少年嗓音开口。
可这声音落在废墟里,却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古老回音,震得虚空都在发颤。
晋邑歪了歪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邻家少年的俏皮,又夹杂着让人胆寒的深渊恶意。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
“每一次,都把我骗的团团转。”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那今天,我在这里也骗你一次,让你吃个亏……”
“不过分吧?”
莫宇体内的毁灭原核已经融入体内,恐怖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里奔涌。
但他却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涌着恐慌。
伴随着晋邑的话音落下。
异变突生。
这具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挺拔身躯,开始发生极度诡异的扭曲。
他那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色长衫,在法则的冲刷下一点点剥落。
眉清目秀的面庞在迷雾中逐渐模糊。
瞬息之间。
那个满口法治规矩、死板又较真的少年便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极为朴素、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碎花袄。
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
她踩在满地的冰冷碎石上。
那双曾经覆盖着灰白翳雾、如今却澄澈到能够倒映出万界星辰的眼眸,正安静的注视着莫宇。
她就那么随意的站在那里,仿佛是这整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存在。
整个诸天万界的大道法则,在这一刻,似乎都在为她的降临而悲鸣。
头顶上空。
那六位还在进行灭世之战的无上存在。
他们全停手了。
无论是万古仙帝、苍穹霸主、又或者是那冷傲不可一世的归墟化身。
他们全都静静的悬浮在高空上,沉默的看着下方的这一幕。
叶天张大了嘴巴,整张脸完全石化在原地。
莫宇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记忆中那些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细节,那些刻意被他忽略的过往。
他盯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又感觉到陌生的女孩。
牙齿不受控制的咬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顾!”
“小!”
“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