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没有应答。
她只是平静的看着莫宇。
莫宇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翻涌出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
那是他亲手主导的一场好戏。
莫宇回想起了那灰暗的一天。
他站在那个失明的、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面前。
他剥夺了那个为了妹妹献出一切的少年、顾清河的过往。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那个温暖的哥哥。
莫宇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狂妄。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正在溃烂、化作脓水的黑色肉块。
那是顾清河残存的躯壳。
为了换取治愈妹妹眼睛的九转塑体丹，顾清河把自己卖给了【贪婪】，变成了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他明明付出了所有。
却连亲口告诉妹妹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而当时的他，莫宇。
穿着一袭白衣，扮演着最完美的救世主。
他将女孩搂在怀里。
他用最轻柔、最宠溺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只有兄妹俩才知道的暗号。
“小河会保护小鱼的。”
他还记得自己亲手把九转塑体丹喂进顾小鱼的嘴里。
他看着那个女孩第一次睁开眼睛。
看到她眼里的光。
看到她对着自己这张假脸绽放出毫无防备的明媚笑容。
然后。
他毫不留情的，用最锋利的刀，亲手劈开了女孩的世界。
他指着地上的顾清河。
他看着顾小鱼对那个怪物露出极致的惊恐与恶心。
他听着顾小鱼喊出“好丑”、“好恶心”、“弄死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在顾清河破碎的灵魂上。
他要去孕育自己的【嫉妒】分身。
所以，他当着顾小鱼的面，揭开了真相。
“地上的那团烂肉，才是你亲哥。”
“是你亲口杀了他。”
弱小，就是原罪。
在这个人吃人的修真界里，廉价的善良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换不到。
顾清河太弱了，所以他变成了怪物，死在了嫉恨里。
盲眼的顾小鱼太弱了。
如果她带着失去哥哥的悲痛走出苍梧演武场，不用半天，就会被外面的散修敲碎骨头吸干骨髓。
她护不住自己。
所以，莫宇给了她一场最绝望的大礼。
他用最极端的恶意，剥碎了顾小鱼的所有依赖。
他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悔恨深渊。
他逼出了顾小鱼体内潜伏的天厄之体。
直接让她在绝望中完成了伟大的觉醒。
化作了掌控万厄的灾厄女皇。
莫宇一直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拿到了情绪分身。
而顾小鱼拿到了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力量。
这是他莫宇独有的、带着恶意的善良。
是一种把人推下悬崖、逼着人长出翅膀的变态恩赐。
他自认看透了人性，看透了修仙界弱肉强食的底层法则。
但他唯独漏算了一点。
一件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却又最要命的东西。
人心。
“莫大哥，你在回想那一天吗？”
顾小鱼终于开口了。
她的童音清脆，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她慢慢迈开小脚，朝着莫宇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便盛开出一朵漆黑的灾厄之花。
顾小鱼的声音波澜不惊。
“那天在我化作灾厄时，你用替身跑了。”
“你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满地的血，和哥哥慢慢化开的尸体。”
“我用我的灾厄本源，结成了一口棺材，才勉强留住了哥哥最后一点点痕迹。”
顾小鱼走到距离莫宇数十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塞满了一个哥哥对她全部的爱。
“后来，我在这些世界流浪。”
“我变得越来越强。”
“我发现自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只要变得足够可怕，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顾小鱼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让人心碎的浅笑。
“他们看到我，都会发抖，都会跪在地上求饶。”
“莫大哥，你教的真的很对。”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当一个怪物，比当一个瞎眼的拖油瓶好太多了。”
莫宇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既然懂了，为何还要设这个连环局。”
这股带着极强目的性的恶意辩白，试图撕开顾小鱼的心理防线。
“没有我逼你，你能有今天？！”
“是啊……”
顾小鱼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但有今天，我还有明天，有无数个永远。”
“我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天灾，是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
“可是……”
顾小鱼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血色泪珠。
血泪顺着她苍白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虚空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可是我没有哥哥了！”
顾小鱼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幼狐。
“你把力量给了我！你把整个世界都给了我！”
“但你让我亲口骂了我的哥哥！”
“你让我看着他咽气！你让他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嫌弃他的样子！”
整个虚空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开始剧烈的摇晃。
顾小鱼指着莫宇。
细小的手指剧烈颤抖着。
“你以为那是拯救？”
“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
“我情愿你杀了我！杀我一万次！”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嘴，去杀死最爱我的人？！”
这种痛，超越了肉体的凌迟。
莫宇强加给她的那场恶意之善，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给了她主宰万物的力量，却也斩断了她灵魂里唯一的光。
顾小鱼每一天醒来。
只要看到自己这身毁天灭地的力量，她就会想起哥哥化作烂肉的模样。
她的强大，就是她罪恶的证明。
只要她还活着一天，这种极致的负罪感和痛苦，就会在她的脑中凌迟她一万次。
她无法原谅自己。
更无法原谅这个一手造就了这场悲剧的造物主。
“你知道我跟在你身边吗？”
顾小鱼擦去脸上的血泪。
“因为我要亲眼看着你。”
“我看你是怎么用同样的手段去算计别人。”
“我看你为了追求力量，可以做到多么的冷血无情。”
“我配合你演戏，我帮着你破局，我让你在一次次的绝境逢生中，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顾小鱼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莫宇那散发着磅礴力量的小腹处。
那里，毁灭原核正在融合。
“你说得对，修仙界就是吃人的。”
顾小鱼清脆的声音里，透出了跨越时空的审判。
恶人，终于迎来了他的恶极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