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雷鹏在城外山坡上收起双翅，歪着头看陆尘。
陆尘朝远处那条横穿苍脊山脉的河扬了扬下巴，金翅雷鹏欢叫一声便朝河边飞去了。
百余年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厮杀，难得有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可以撒欢。
它贴着河面飞了几个来回，惊起一群水鸟，然后一头扎进河里扑腾起来，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光。
陆尘和青漪越过城门，直奔城主府。
北斗城的街道格局和百余年前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街边的槐树粗了一圈，树荫下摆摊的修士换了几茬，但叫卖声的腔调还是那个腔调。
城主府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泛出温润的光泽，守门的修士还是两个筑基期，只是面孔换了。
陆尘没有通报。
化神期修士要进一座城府，不需要通报。
他的神识扫过整座府邸，在后院停住。
那里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只是比记忆中衰弱了太多，像一盏风中的灯，随时会熄。
白安坐在后院的石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却没有在看。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比百余年前老了许多。
头发全白了，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脸颊凹陷，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身上弥漫着一股极浓的暮气。
那是寿元所剩无几的老修士才会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深秋的枯叶，只等一阵风来。
但他的修为倒是提了一截，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元婴后期。
陆尘落进后院的瞬间，白安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他整个人愣在了石椅上，手里的玉简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单独发力。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口：“是你们？”
声音比百余年前沙哑了许多。
陆尘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他和青漪在万妖荒域北端发现了一座超远距离传送阵，阵基石板的一角被毁了，需要修复。
他把那块石板从储物戒中取出来，放在地上。
石板落地的瞬间，白安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阵法师看到顶级阵纹时才会有的眼神。
专注、炽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蹲下来，指尖沿着断裂的纹路一根一根摸过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某种易碎的圣物。
然后他闭上眼，神识探进底板副阵的裂纹深处，一寸一寸地查看损毁的程度。
他抬起石板边缘查看了厚度，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副阵结构。
放下石板后，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断裂的纹路，目光在每一处断口上停留。
后院很安静。
只有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头顶树梢上鸟雀的啼鸣。
过了一会儿，白安才开口：“能修。”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块石板的主阵和副阵都要拆开重接。断裂处有十七道纹路需要重新刻画，副阵的三处节点要整体替换。以我目前的状态，最少需要三十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扶在石板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陆尘已经看出来了。
白安身上有旧伤。
不是一处，是三处。
最重的一处在心脉附近，灵气一直在缓慢地往外漏。
寻常修士可能看不出来,但陆尘的劫瞳能直接看到那一处经脉的断裂口。
断口边缘的灵力脉络反复结痂又反复崩开，显然是旧伤拖了太久，已经伤到了根基。
寿元本就紧张的人，再被这种伤日夜蚕食，油尽灯枯的速度当然比正常快。
“伤是怎么回事？”陆尘问。
白安沉默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石椅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
北斗城被传送到苍脊山脉之后，方圆数千里都是妖族的地盘。
城中有传送阵的残骸，阵纹的气息每隔数十年就会引来一头妖王窥伺。
那些妖王能感知到传送阵的空间波动，本能地想要占据或摧毁。
他作为城主，每一次都必须顶在最前面。
百余年间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次。
有时是一头妖王，有时是两头。
有一次甚至来了三头，他拼着重伤才把城保住。
最近一次是不到十年前。
那头妖王是化神初期的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
他用了城中所有的防御阵法，动用了压箱底的符箓，最后靠着一张从中土大陆带来的破禁符才勉强将其击退。
但那妖王临死前的一击还是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轰在心脉上。
“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白安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后来发现还能撑，就一直撑到现在。”
陆尘听完没有接话。
他衡量了一下利弊。
这座传送阵是他眼下唯一能回中土大陆的路，而能修这座阵的人，整个万妖荒域只有白安一个。
白安要是死在修复中途，阵就永远修不完了。
更何况，白安守着北斗城百余年，每一次妖王来袭都是在替整座城的修士挡刀。
这份因果，不能不认。
“我有增寿丹，可增五十年寿元。”
陆尘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你的伤，我能治。”
白安猛地抬头。
那双被皱纹挤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不是贪婪，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被重新点燃的生机。
“交易条件。”
陆尘继续说，“你替我把传送阵修好。”
白安看着陆尘，一动不动。
后院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金翅雷鹏的长鸣，大概是在河里玩够了，正扑腾着翅膀往岸上爬。
白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白安的声音顿住，“那种东西，就算在中土大陆也是有价无市。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陆尘打断他，“活着把阵修完。”
白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干脆的亮光。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前方的火把。
陆尘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赤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白安接过丹药，手指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的灵力涌入经脉。
白安闭上眼，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原本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起来,脸颊的凹陷慢慢填平,那股浓重的暮气也在一点点消散。
陆尘抬手，一道灵力探入白安心脉附近的伤口。
那处断裂的经脉在他灵力的牵引下缓缓愈合,崩开的脉络重新接上,漏出的灵气被封堵。
治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陆尘收回手时,白安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许多,眼睛也不再浑浊,脊背重新挺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站起身,朝陆尘深深一拜。
“多谢。”
陆尘摆了摆手。
“开始修阵吧。”
白安点头,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
那是一个重获新生的阵法师,面对一座顶级传送阵时,所能拥有的最纯粹的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