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带路往北飞了二十多天。
他口中那处节点不在任何地图标注的地界上，沿途连妖兽的踪迹都越来越稀，荒原从灰黄退成灰白，又从灰白退成一片死寂的盐碱地。
地面上没有草，没有虫，连风刮过的声音都比别处闷。
“到了。”
青衣在一处低矮的裂谷前停下来。
裂谷藏得极深，两侧的岩壁倾斜着几乎贴在一起，只留出窄窄的一道缝隙。
人侧身才能挤进去。穿过缝隙是一片干涸的盐湖，湖床龟裂成大块大块的多边形，裂缝深不见底。
青衣指了指盐湖正中央：“节点就在那里。不是在地面上，是悬在离地大约三尺的空中。”
陆尘睁开劫瞳。
盐湖中央的空气确实和别处不一样，有一片极模糊的扰动，像是被高温蒸腾之后空气会扭曲的那种波纹。
但那不是热浪，是空间本身在极缓慢地蠕动。
那层蠕动极细微极缓慢，慢到让人以为它是静止的。
蒲老怪从怀中取出几枚定风珠分给众人，又将珠串缠在自己腕间，打了个单结用牙齿咬紧。
他安排得仔细。
进去之后先放第一枚珠子悬在入口外，等裂口稳定了再依次往里放，每隔一段放一枚。
回来的时候顺着珠子走，就不会被乱流卷走。
黑老鬼不等众人站稳，已经将那块刻满鬼画符的骨片握在掌心。
他双手结印，灵力分成数百根极细的丝从指尖涌出来，贴上盐湖中央那片扭曲的空气。
丝线触碰到空间壁障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得绷直了，像数百根看不见的手指同时在拉同一张蛛网。
黑老鬼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枯瘦的手指不断变换印法，丝线开始在壁障上来回牵拉，借空间自身的潮汐张力将壁障一点一点撕开。
陆尘的劫瞳看得清楚，那层壁障在黑老鬼的灵力丝牵引下渐渐变成了一道极薄的膜，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
裂口出现的同时，一股极寒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不是冰的寒，是虚空本身的冷，连空气里的水分都没有结霜，只是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灌风。
几个老妖神色凝重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裂口太小，进不去人。”
青衣盯着那道只有发丝粗细的裂口，低声说道。
黑老鬼咬紧牙关，枯瘦的手指上青筋根根鼓起，灵力丝拉得更快了。
裂口从发丝粗细扩到指甲宽，从指甲宽扩到巴掌宽，然后又停住了。
黑老鬼的印法催到极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裂口却再也不再变大。
他闷哼一声，被打散开的数百根灵力丝猛然弹回，整个人朝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胸口起伏不定，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蒲老怪没有多话，上前一步站在黑老鬼身侧，小臂上的珠串无风自动，骨珠互相碰撞发出极清脆的细响，像风吹过古檐下的风铃。
他将自己感应到的空间潮汐方向用灵力传给了陆尘。
陆尘将星殛雷皇枪从眉心唤出，枪身上三道主纹同时亮起，周围的空气在枪尖前方被雷力搅得现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没有用极曌玄雷。
那道源自本源的黑雷是用来灭杀的，不是用来撕壁障的。
这一枪用的是化神元神储存在莲花中的雷力，通天灵宝的全力一击，不带任何取巧。
枪尖撞上壁障的瞬间，盐湖上方的整片空间都震动了一下。
湖床上的龟裂从中心向外推出一圈碎石，那道巴掌大的裂口被枪尖刺入了大半，然后猛地朝四周撕开了。
裂口撕开到一人宽时，壁障开始剧烈震颤，从裂口边缘处涌出黑色的风。
那不是风，是虚空乱流从破口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陆尘站在风口，衣袍和头发被吹得向后猎猎作响，但他的枪没有收。
裂口继续扩大，壁障已经不再是透明的了，露出了节点那头极深极浓的暗色。
那片暗色中没有星也没有光，只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青衣就在这一刻变了脸色。
“退！”
他声音不大，却极短促，一个字还没落尽，手臂已经拦在众人身前。
所有老妖同时往后撤了半步。
陆尘也在同一瞬间将枪尖从裂口中抽了回来。
下一刻，裂口从拳头大小急剧膨胀到数丈宽，壁障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从内部轰然冲开。
一道混沌色的乱流柱从裂口中喷涌而出，擦着陆尘的肩头冲上高空，在天空中撕开一道长达数百里的黑色裂痕，裂痕边缘还在不断塌陷。
然后整个节点开始崩碎。
不是碎裂，是消失。
那片扭曲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空间壁障，在乱流冲出的同时从边缘开始化为一层极淡的灰色细屑，被风吹散在盐湖上空。
裂口消失了，壁障消失了，盐湖中央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空气，连之前那些蠕动的波纹都再捕捉不到半分。
众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青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盐湖中央，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
“空间节点承受不了通天灵宝的全力冲击。它太老了，界膜本来就已经薄到极限，外力一冲就直接崩碎了。”
他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当年找到的那一处，也是这么没的。这些节点本身就已经千疮百孔，靠蛮力撕开的后果只有一个壁障承受不住，节点自行解体。”
没有人接话。
蒲老怪将骨珠重新缠了缠，黑老鬼把骨片收回怀中，不知是谁沉沉地叹了口气。
陆尘将枪收回眉心，转身往回走。
穿过裂谷那道窄缝，外面的盐碱地依旧一片死寂，灰白的盐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与来时没有半分不同。
只是身后那片盐湖上空，少了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