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年岁里，陆尘再没有过闲暇。
每隔一年他便要出关一次。
麻衣老者将日子掐得极准，每到约定的那一天便会出现在他闭关的洞府门外，也不催促，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
陆尘推门出来，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驾起遁光，去往万妖谷深处某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山头。
那里必然有一位化神老妖在等着，必然是九道天劫，必然是黑云压顶天雷灌身。
扛完之后陆尘取了报酬便走，绝不久留。
对外的说法永远是伤了元气需要闭关休养，至于下一个轮到谁，那是麻衣老者的事。
在万妖谷住了几十年之后陆尘才真正看清这片雾海的底细。
他原本以为万妖谷里有几位化神期妖修就已是极限，毕竟外界连一个化神期都难觅踪迹。
可当麻衣老者将那份写满了名字的兽皮卷轴铺在他面前时，他沉默了许久。
百余个名字，百余位化神。
那些人族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位的化神期存在，在这片白雾深处竟然成群成片。
他们藏在万妖谷的褶皱里，藏在那些被天地法阵庇护了数千年的洞府深处。
像一群蛰伏在海底的老龟，壳上长满了岁月的苔藓，一动不动地等着雷劫到期的那一天。
百余位化神老妖排着队等陆尘扛天劫，这种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陆尘每次开口提条件都不重样。
有时候要的是他自己用的东西，极品雷属性灵石、天外陨铁、成百上千年的雷晶髓，这些能直接炼化提升修为的物资他从来不嫌多。
但更多的时候他要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青漪需要一枚能助魂体突破瓶颈的九转凝魂丹，他便把九转凝魂丹写进条件里。
子鼠需要一部适合半妖体质的化神期功法，他便开口要功法。
金翅雷鹏需要渡化形雷劫时用的护魂法宝，他便点名要万妖谷某位老怪的镇洞之宝。
星陨镇狱犼需要吞食高品质的灵脉，他便让下一位渡劫的老妖提前准备好一条未开采的完整灵脉作为定金。
那些老妖每次听到这些条件都忍不住朝他身后的青漪和子鼠多看一眼，然后咬咬牙，应了。
麻衣老者在这百余年间赚得盆满钵满。
他从来不白干。
陆尘把排队的权力交给了他，他便把这份权力用到了极致。
谁先谁后，谁的价码够不够分量，谁需要额外加多少东西才能往前挪一个位置，这些全部由他经手。
那些老妖为了早一日摆脱天劫的威胁，压箱底的宝贝一件一件往外掏。
麻衣老者自己落下的一半好处是明面上的，另一半藏在那些交易的缝隙里，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百余年间他的私库厚了多少。
陆尘对此毫无芥蒂。
他不但不介意麻衣老者从中抽成，反而刻意让利。
他很清楚，他和麻衣之间这层互利的关系才是他在万妖谷里最大的护身符。
如果没有麻衣顶在前面，百余名化神老妖的欲念和算计足以将他生吞活剥。
那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什么样的手段没用过，陆尘一个元婴期人族，再能扛天劫也只是个元婴期。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绕过交易直接控制住他。
事实上，已经有人试过了。
在这百余年间，前前后后至少有三四个不开眼的老妖动了别样的心思。
其中一个趁着陆尘刚扛完天劫灵力未复，想直接将他掳回自己的洞府当私产。
另一个更阴，在报酬里藏了一道极其隐蔽的追踪禁制，若不是麻衣老者眼尖发现及时，陆尘回洞府的路上就会被人截在半空。
最险的一次是在第六十几次天劫之后，陆尘记得很清楚，那次天劫的威力格外大，他扛完之后气息确实有些紊乱。
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极其和善的老妖忽然翻脸，化神期的威压直接朝他罩了下来。
若不是黑老鬼和青衣老者刚好在附近，陆尘那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这几件事惹恼的不止麻衣老者一个人。
那些还在乖乖排队的化神老妖们听说有人想坏了规矩，暴怒时释放的威压连万妖谷上方的天空都变了色。
他们等了那么久，排了那么久的队，眼看着就要轮到自己了，谁敢在这个时候动陆尘那就是在动他们的命。
那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最终被麻衣老者排除在了名单之外，领地也被百余名化神老妖联手封印，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
经此一役，陆尘在万妖谷的名气彻底盖过了大多数老妖。
那些闭关数千年的老怪物出关时第一个听到的名字不是麻衣，不是青衣，不是黑老鬼，而是一个叫陆尘的人族雷修。
陆尘也没想到，他当初被妖神殿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踏入这片白雾，原以为只是暂避锋芒，结果这一待就是百余载。
百余年的天劫，他记不清自己吞了多少。
前几十次他还一道一道地数着，后来数不过来了，只记得丹田里的星图每一轮天劫过后都会密上一分。
星图深处那道本命真雷从最初的细丝长到了如今贯穿整片星图的雷霆主脉。
百余年间他得到的东西堆满了储物戒。
灵石，灵矿，丹药，法宝，功法，灵脉，他全都收着。
有些用了，有些留着，有些分给了身边的人。
青漪在陆尘踏入万妖谷的第七十八个年头突破了化神。
突破那天的动静极小，没有天劫，没有异象，只是安魂青玉笛从她膝上自行浮起，笛身上青光大盛，等到光芒敛去时她的气息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化神期。
她是魂体，突破的方式本就与人族不同。
子鼠也在百年间一路从元婴初期爬到了元婴后期大圆满，距离化神只差最后一步。
他的隐匿天赋在元婴后期大圆满的修为加持下已经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麻衣老者有时候都会被他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吓一跳。
金翅雷鹏的化形比陆尘预想的要早。
第九十三个年头它迎来了化形雷劫，那场雷劫陆尘没有插手，化形劫只能自己扛。
金翅雷鹏扛过去之后从漫天金色雷光中走出来的不是一只鸟。
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童，七八岁模样，一身金羽化为金裳，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
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跟陆尘打招呼，而是跑到麻衣老者身边伸手揪他的胡子。
从那以后她便整天跟在麻衣老者身后，满万妖谷地跑。
麻衣老者嘴上嫌烦，每次她揪他胡子的时候都作势要打，可一次也没真打过。
星陨镇狱犼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它的修为虽然尚未达到化神期，但百余年间吞了不知多少条完整的灵脉，单论实力已经丝毫不弱于化神老妖。
有好几名化神老妖见它生得新奇，也曾主动与它交手测试实力。
试过之后便都沉默了。这头巨兽不动用任何法宝和术法，纯粹靠着肉身和天赋本能就能和化神期正面硬撼，若不动用压箱底的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它。
从此“怪胎”这个称呼就在万妖谷的老妖之间流传开了。
而此刻，陆尘正独自坐在一座山峰之上。
这座山峰是麻衣老者替他找的。
山不高，胜在清净，峰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石，刚好够一人盘膝而坐。
峰顶四周被麻衣老者亲手布了三重封印。
第一重隔绝外界灵力波动。
第二重屏蔽神识窥探。
第三重是纯粹的攻击封印。
任何未经允许靠近此地的生灵都会被直接震退。
山脚下青漪和子鼠一左一右守着。
金翅雷鹏也罕见地没有跟在麻衣老者身边，坐在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杈上。
两条小腿悬空晃着，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峰顶。
陆尘盘膝坐在那块平石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极慢极浅，慢到近于停止的地步。
周身百丈之内的天地灵气在数个时辰之前就已经被他一口气抽空了，此刻这片区域变成了一个灵力的绝对真空。
星图在他丹田里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慢，但每一转都带着一股极其沉重极其缓慢的势能。
他在百余年里反复冲击那道屏障，反复被弹回来，反复积蓄，反复再冲。
百余次的不成，换来了对这道临界点最精确的感知。
这一次，他不再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