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老鬼的黑风还没在天际散尽,麻衣和青衣两位老者便一左一右将陆尘围住了。
两人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像是排练过一般。
麻衣从左边踏出一步,刚好封住了陆尘转向的余地。
青衣从右边侧过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掌已经热络地搭上了陆尘的小臂。
方才并肩站在光幕前的那点同仇敌忾,在黑老鬼的笑声传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此刻他们不是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化神妖修,是两个生怕赶不上末班渡船的过客。
“陆小友,方才那几道天劫扛得可真是漂亮,老朽活了几千年,从未见过你这般人物。”
青衣老者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
那笑意从嘴角挤到眼角,将他脸上那些干涸河床般的皱纹挤得愈发深了,却丝毫不显得僵硬。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陆尘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在陆尘的袖口上轻轻拍着,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拉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孙儿嘘寒问暖。
“可有什么不适?若是灵力耗损过大,老夫这里有几枚丹药,专补雷修根基。”
他说着便要从袖中往外掏东西,那只干枯的手在袖口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青玉小瓶就往陆尘手里塞。
陆尘没有摆谱,双手将小瓶推了回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谦逊得无可挑剔:“前辈厚爱,晚辈只是侥幸,不敢居功。丹药珍贵,前辈还是留着自己用。”
麻衣老者站在一旁,眼皮子还是那样耷拉着,但嘴角那道弧度出卖了他。
他也在笑,笑得比青衣含蓄,每一条皱纹的走向都透着老练。
他没有去拉陆尘的手,只是恰到好处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青衣挤开了半个身位。
这一挪无声无息,不争不抢,却让陆尘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他身上。
“陆小友此番辛苦了。”
麻衣老者开口道,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寻常的事,却偏偏在“辛苦”二字上加重了半分,让人听出这辛苦不能被白费的意思。
陆尘依旧是那副谦逊的模样,微微欠了欠身,连称不敢。
他站在两个化神期老怪物中间,既没有因为帮黑老鬼扛住了九道天劫就端起架子,也没有因为对方修为高他一个大境界就矮了气势。
他只是稳稳地站着,说该说的话,接该接的话茬,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青衣老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搓了搓那双干瘦的手掌,掌心的老茧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腰身往前倾了几分,脸上那堆笑容里多了几分急切:“陆小友,之前你说的那个条件,八十四条蛟龙魂魄,老夫手上正好就有。不多不少,元婴级别,每条都完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帮老夫也扛上一回?”
他话音刚落,麻衣老者便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去压青衣的话,也没有抢着抬价,只是换了个方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颜色不是寻常雷晶的银白或淡金,而是一种极深的暗金,金到发黑,黑中又透着光。
晶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棱面,每一道棱面都在自行吞吐着极其微弱却极其纯净的雷弧。
那雷弧的颜色不是任何一种陆尘见过的雷电,是一种近乎于透明的淡白色,极曌玄雷有几分神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苍茫。
“青老怪,你胆子小,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
麻衣老者将那块晶石托在掌心,不急着递给陆尘。
只是让它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让那些淡白色的雷弧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极小的光圈。
“陆小友,这是老夫当年意外得到的一块天外雷晶。不是人界的东西,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他将“上面”两个字咬得很轻,眼皮子却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两团比平时亮了几分的瞳孔。
“老夫观小友的雷法已入化境,本命真雷虽已成型,但毕竟刚刚破茧,根基尚浅。这天外雷晶蕴的是天外雷霆本源,非人界天劫可比。若小友拿去炼化,根基便不再是元婴期的底子,而是至少能往上再提一个层次。”
他将晶石往陆尘面前递了一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以此物作为抵御天劫的报酬,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青衣老者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块天外雷晶,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他认识。
当年麻衣为了这块雷晶跟堕星海深处那条老龙打了整整三年,差点把半条命搭进去。
他以为麻衣早就炼化掉了,没想到这个老东西藏了几千年,偏偏在这个时候拿了出来。
陆尘看了那块天外雷晶一眼,星图深处那道刚破茧的本命真雷在感知到雷晶气息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那颤意极细微,却骗不过他自己。
他的目光在雷晶上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两位前辈。”他
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两个正在暗自较劲的老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
“晚辈先跟二位说一下,我与黑前辈所谈的条件。”
他把黑老鬼的账摆到了桌面上。
化神期蛟龙魂魄是一桩,除此之外,黑老鬼还答应日后若是他需要,会替他出手一次。
陆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份已经履行完毕的契约条款,但他的目光在“出手”二字上稍稍停顿了不到半息。
那个停顿极短,却足够让对面的两个老怪物捕捉到。
麻衣老者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跟陆尘提过的事。
妖神殿的化神期修士来过万妖谷,是来找他的,被自己拦下了。
他将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心中便有了数。
“妖神殿?”他问。
“是。”
陆尘点头,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
“晚辈是被妖神殿追杀,才误入万妖谷。他们的化神期修士已经追到了谷外,前辈当日出手拦下的人,正是来取晚辈性命的。”
他顿了顿,将语气压得更加平实了几分:“晚辈不知妖神殿下一次派多少人来。在修为未到化神之前,若无人相助,晚辈恐怕只能一直待在万妖谷内。若是如此,便也无法替二位前辈抵御天劫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麻衣老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陆尘这话不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
这小子在告诉他们,你们要我帮你们扛天劫,可以,条件我已经说清楚了。
黑老鬼答应了,现在轮到你们。
青衣老者根本没有犹豫。
他听完之后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耽搁,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
那只干瘦的手啪地拍在自己胸口,拍得麻衣袍子上的灰都飞起来几缕。
“没问题!老夫答应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度,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果决。
黑老鬼都已经答应了,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黑老鬼能拿出来的条件他也能拿出来,黑老鬼敢签的约他一样敢签。
至于妖神殿,他倒也没什么畏惧。
陆尘若是真要对付妖神殿,到时候去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黑老鬼欠了一次出手,麻衣要是也签了约同样欠一次,到时候几道化神期的气息往妖神殿门口一堵。
他倒想看看那个破神殿有几个胆子敢还手。
青衣老者想得透彻,这次倒是比麻衣果断多了。
之前把黑老鬼推出去当探路石子的犹豫,此刻全部化成了抢在麻衣前面的果决。
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一轮,天知道陆尘的条件还会不会变。
“好。”
陆尘也不扭捏,点头道,“那就劳烦青前辈发下心魔誓言。晚辈需要数月时间休养,之后便可以开始。”
青衣老者二话不说,当即咬破指尖,一缕精血从指腹渗出悬在半空中。
他以血为引,以心魔为誓,将自己的条件和承诺一字一句刻入了天地规则之中。
精血在空中烧成一道极细的红丝,闪了两下便没入了他的眉心。
麻衣老者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
他将那块天外雷晶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没有像青衣那样迫不及待地发誓,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将雷晶收回袖中。
他的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许久,耷拉的眼皮底下那两团浑浊的瞳孔里藏着什么,看不清,但分明还在盘算着什么。
陆尘没有催促他。
他只是朝麻衣老者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面向青衣老者,开始跟他确认天劫的具体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