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的洞府就是之前陆尘来过的那一个。
洞顶极高,四壁粗陋,一张歪斜的石椅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和数月前别无二致。
整座洞府唯一算得上用心的只有那些嵌在岩壁深处的封印,层层叠叠,将洞内的气息与外界隔绝得严丝合缝。
青漪和子鼠就被困在这些封印里度过了数月。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座黑色山峰上落下了多少道天劫,只知道每隔一段时日,头顶的岩层便会传来极沉闷的震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被反复砸碎。
陆尘跟着麻衣老者走进洞府时,青漪正盘膝坐在角落里,安魂青玉笛横在膝上,银穗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在陆尘踏入洞府的瞬间便睁开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到他衣袍上那些被天劫灼出的破洞。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笛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子鼠的反应更直接,他从角落里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鼠耳向前倾着,嘴巴张开又合上。
麻衣老者没给他们多问的时间,屈指朝洞府内壁弹了一道黄光。
岩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扇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光滑,没有窗,没有陈设,只有地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草席,草席上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雷痕。
这地方陆尘认识,数月前麻衣老者就是在这里测试他的能力,百道金雷落尽了这间密室的每一寸地面。
“老夫给你安排一间密室,你安心在里面疗伤。”
麻衣老者收回手指。
陆尘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声谢便朝那扇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青漪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的肩胛骨比平时突出了一些,像是整个人比数月前瘦了一圈。
麻衣老者转过身,对青漪和子鼠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受了点伤,需要休息。你们就安心待在此地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身形一晃便从洞府中消失了,只留下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密室石门和洞壁上还在微微发亮的封印光纹。
青漪和子鼠对视了一眼。
子鼠的耳朵向后贴了贴,嘴巴又张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盘膝坐下。
青漪将安魂青玉笛重新横回膝上,却没有闭上眼,而是盯着那扇已经闭合的密室石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道门后面发生了什么,陆尘没有跟她说。
他从来不在受伤的时候多说。
她把笛子握在手里,笛尾的银穗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修炼。
密室之内。
陆尘在草席上盘膝坐下,膝盖压住草席边缘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枯草脆响。
这间密室和数月前他来时一模一样,四壁光秃,没有一扇窗,没有一盏灯,唯一的照明是岩壁上残留的几道淡金色雷痕。
那是麻衣老者测试他时百道金雷留下的痕迹,雷痕已经暗淡了大半,却还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几条沉睡的萤火虫。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麻衣老者的气息已经远去了,青漪和子鼠的呼吸也各自平稳下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
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萎靡之色。
那双眼睛在黑暗的密室中亮着精光,瞳孔深处黑灰色的雷丝交织成网,一层套着一层,比数月之前更加凝实也更加深邃。
眉心那道劫瞳已经无声地睁开了,竖瞳之内不断有雷光闪烁。
那道雷光不是从他丹田里抽出来的,是劫瞳自己生出来的。
极细极密,一层叠一层,在狭小的竖瞳深处翻涌不休,像是有人将一片雷海封印进了这只眼睛里。
这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
这次帮青衣老者抵御天劫没有任何意外。
不但没有意外,青衣老者的天劫威力甚至比黑老鬼还弱一些。
黑老鬼积压了三千多年的天劫是实打实的陈年旧账,每一道都带着时间沉淀之后的厚重。
青衣老者的天劫虽然也是九道,但第八道和第九道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间隙,那个间隙短到黑袍老者本人都察觉不到,但陆尘的星图丝线捕捉到了。
第九道天劫在落下来之前,有极短的一瞬在云层中发生了坍缩,威力被云层本身吃掉了一成。
这个细微的差别只有他知道。
就算是渡劫者本人也不可能察觉,因为渡劫者在第九道天劫落下时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保命上,根本无暇去分辨天劫的精确威力。
只有站在天劫正下方、用身体去接每一道雷的人,才能感知到那些雷与雷之间最细微的轻重差别。
陆尘感知到了。
他把这份感知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在第九道天劫消散之后故意让几缕雷纹浮上面颊。
故意把丹田里星图的转速搅乱了几分。
故意在走出山顶平台时装出气息翻涌的模样。
这是一种自保。
他帮黑老鬼扛了九道天劫毫发无损的消息已经在麻衣和青衣之间传开了。
如果他再毫发无损地扛完青衣的九道天劫,那他在这两个化神期老怪物眼里就不是一个有用的后辈了,而是一个超出常理的存在。
超出常理的东西会让人忌惮,而忌惮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杀意。
这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没有几手剥魂抽髓搜刮秘密的手段。
所以他必须受伤。
必须让麻衣老者亲眼看到,他的能力是有上限的,也会消耗,也会被天劫反噬。
一个会受伤的帮手才是让人放心的帮手,一个无所不能的异类只会让人睡不着觉。
除此之外,他确实需要时间。
连续帮两个化神期妖修扛了两次天劫,吞进体内的天雷之力已经多到了一个连星图都需要慢慢消化的地步。
他的修为在天劫的冲刷下早已悄然攀升到了元婴后期大圆满,距离化神只差一层纸。
但这层纸不能急着捅。
两次天劫吞下来的雷元太杂也太猛,银的,金的,蓝的,紫的,纯白的,各色天雷之力在星图深处堆叠在一起,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本命真雷吞掉了,但仍有大量杂质需要慢慢剔除。
他要将这些天雷之力彻底炼化,将丹田里的星图从元婴期的运转模式调整到大圆满该有的稳定状态,然后才能考虑冲击化神的事。
更让他挂心的是劫瞳。
劫瞳在吞掉两次天劫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他还未能完全理解的变化。
以前劫瞳里只有一道极曌玄雷,那道白色的雷光沉在瞳孔最深处,需要他拿命去换才能释放出来。
但现在劫瞳深处不止有那道白光了。
在纯白雷光的旁边多了一缕极淡的金色,那金色很细很淡,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却和纯白雷光互不排斥,二者在瞳孔深处缓缓盘旋,像是某种他还无法解读的双子星图。
他需要时间来感悟劫瞳的变化,弄清楚那缕金色雷光是什么,弄清楚劫瞳在吞了两次化神天劫之后到底进化到了什么层次。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陆尘闭上眼,眉心劫瞳重新合拢为一道淡红色的细痕。
他将青元丹取出来托在掌心看了一眼,青蒙蒙的丹药在雷痕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三圈金纹在丹体表面缓缓流转。
他没有服用,将丹药收回了储物袋。
这枚青元丹是疗伤圣品,用在假装出来的伤势上太浪费。
留着,日后真受了伤再用也不迟。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丹田。
星图在丹田深处缓缓铺开,光点们感知到他的意识降临便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是迎接一个远行归来的主人。
星图深处那道本命真雷安静地悬在正中央,比起之前刚破茧时的狂躁。
此刻的它沉稳了许多,黑灰色的雷丝稳稳地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带着某种和陆尘心跳完全同步的韵律。
劫瞳深处那道新生的金色雷光在意识感知不到的角落轻轻跳了一下,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还在等破土的那一天。
洞府中没有日出日落,时间在黑暗里变成了一种只能用星图流转的次数来衡量的东西。
陆尘一步未出,麻衣老者也没有来打扰过他。
青漪和子鼠在密室外面安安静静地修炼,唯一的变化是子鼠偶尔会站起来在洞府里转两圈又坐回去。
五年。
陆尘睁开眼睛。
眉心劫瞳在睁眼的同时裂开一道缝隙。
竖瞳深处那片雷海比五年前更加浩瀚也更加有序,那道旋转依旧的金色雷光已经比五年前粗壮了一圈,不再是一缕,而是一道。
它和纯白雷光在瞳孔深处缓缓盘旋,两颗星子之间多了一道极细的光丝将它们连在一起。
劫瞳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深。
陆尘站起身,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比五年前更加紧致也更加柔韧。
丹田里星图稳稳地转着,光点们五年来被他一颗一颗地淬炼过,此刻明灭的节律整齐划一,像是经过同一个鼓手严格训练的鼓点。
元婴后期大圆满的境界已经完全稳住了,距离化神只差一个契机。
他走到密室门口,石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洞府内的空气和五年前一样干燥而单调,封印的微光在岩壁上一明一灭。
青漪和子鼠同时睁开眼,子鼠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这次他比五年前那次走得更快,几乎是两步便跨到了陆尘面前。
青漪没有走过来。
她盘膝坐在原地,安魂青玉笛横在膝上,目光在陆尘脸上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懒得说,只是把笛子从膝上拿起来插回了腰间。
麻衣老者不在洞府中。
他似乎知道陆尘什么时候会出来,就在陆尘踏出密室的半柱香之后,洞府入口的封印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那道黄色的身影从雾气中踱进来,耷拉的眼皮底下那两团浑浊的瞳孔在陆尘身上扫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陆尘,脸上没有雷纹,气息没有紊乱,眉心的红印已经重新淡成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线。
“恢复如初。”
麻衣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情。
陆尘没有回答这句废话。
麻衣老者也没有等他回答,袖袍一卷,黄风裹住两人的身形便从洞府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