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底部,那套铠甲静静躺了不知多少年。
池中血水被光头老者抽干了大半,残存的暗红液体仅能没过甲片的边缘,此刻正在雷光的余波中缓慢蒸发。
铠甲通体暗红,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边缘嵌着的骨纹不是刻上去的。
是从甲片内部生长出来的,纹路粗细不一,有些细如发丝,有些粗如经脉,彼此交织成一张覆盖整套铠甲的骨架网络。
护肩、护肘、护膝、战靴,每一个关节连接处都嵌着一枚闭合的眼球。
头盔单独沉在池底最深处,面甲上两道极窄的眼缝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面甲后面缓慢地呼吸。
陆尘跃入池底,脚尖落在铠甲正前方。
离得近了,劫瞳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片甲叶内部都封着一团极浓的暗红色光晕。
那些光晕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历代血门门主在坐化之前将自身本命精血与魂魄一同灌入铠甲之后留下的残魂印记。
血门祭炼了数千年,一代一代的门主将自己的命填进这套铠甲里。
每一任门主灌入的精血都在甲片中沉淀、发酵、彼此吞噬融合。
久而久之,这些精血中的暴戾之气与历代门主临终前的怨念纠缠在一起,在铠甲内部形成了极其浑厚的血煞。
它不是死物。它在等一个能驾驭它的人,或者等一个能被它吞噬的人。
陆尘伸出手,五指按在胸甲正中央。
接触的瞬间,整座血池底部猛地一震。
铠甲上所有骨纹同时亮起刺目的暗红色光,那些光从甲片边缘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根血色的丝线沿着陆尘的手臂疯狂往上攀爬。
丝线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暴戾之气如同实质化的岩浆灌入经脉。
那股力量不是要摧毁他的肉身,是要直接侵入他的识海。
陆尘的识海中凭空出现了一片血海。
无数道扭曲的人影在血海中翻涌嘶吼,每一道人影身上都穿着历代血门门主的衣袍。
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狂笑,有人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朝他抓来。
这些人影都是残留在铠甲中的历代门主执念,被血煞祭炼了数千年,早已不分彼此,只剩下一股共同的本能。
吞掉任何试图驾驭它们的外来意识,将其魂魄撕碎融入血煞,成为铠甲中新的一层养料。
陆尘没有退。
他在识海中站定,化神元神从丹田莲台上起身,一步踏入识海。
黑灰色的本命真雷缠绕在元神周身,那些扑上来的血色人影在触及本命真雷的瞬间便被轰成碎片。
但这些碎片并没有消散,它们在血海中重新凝聚,很快就恢复成原样再次扑上来。
杀不死,驱不散,只要铠甲内部的血煞不干涸,这些残魂执念就可以无限复活。
他收回本命真雷,不再去攻击那些血色人影。
元神在血海中央盘膝坐下,周身黑灰色雷光缓缓铺开,不是攻击,是渗透。
本命真雷化作数千根极细极韧的雷丝,从元神的指尖延伸出来,一根一根扎入了脚下的血海之中。
那些血色人影疯狂地撕咬着雷丝,每一次撕咬都将自身的一部分血煞之力顺着雷丝渡入陆尘体内。
陆尘没有拒绝,他将这些血煞之力引入丹田,然后直接送进莲花之中。
莲花九层瓣叶同时亮起,将血煞一层一层地过滤剥离。
暴戾之气被雷光碾碎化为虚无,怨念执念被剥离掉依附在上面的残魂意识之后化为了最纯粹的灵力残余。
他收下了精血中蕴含的历代门主修为残余,将暴戾之气一丝不剩地全部碾碎。
这个过程极慢。每剥离一丝血煞,便有更多的血煞从铠甲深处涌出来。
每碾碎一道残魂,便有更多的残魂从甲片内部苏醒。
他在识海中坐了不知多久,血海的水位从最初淹没膝盖退到了脚踝,再从脚踝退到了仅剩一层极薄的暗红浅滩。
那些血色人影越来越少,执念的嘶吼声越来越弱。
当最后一丝血煞被莲花剥离干净时,识海中那片血海彻底干涸。
仅存的几道残魂碎片化为数缕极淡的红烟,被黑灰色的雷丝轻轻一卷便彻底消散。
陆尘在池底睁开眼。
胸甲上的骨纹已经从暗红色转为了黑灰色,和星殛雷皇枪上的雷纹颜色一模一样。
他将手从胸甲上移开,整套铠甲嗡然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金铁共鸣。
那声音不是从耳中传入的,是直接穿过肉身震在化神元神上。
他抬手,铠甲从池底自行浮起,在半空中拆解成十几块甲片自动贴上他的身体。
胸甲合拢,护肩扣住肩胛,护膝和战靴封住膝盖与脚踝。
最后头盔缓缓落下,面甲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两道极窄的眼缝。
甲片之间的关节连接比真正的关节更灵活,整套铠甲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皮肤。
丹田里的化神元神与他同步睁开眼,铠甲上的骨纹同时亮起黑灰色的雷光。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甲片编织的护指随他的指节弯曲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他收回手,头盔面甲上那两道眼缝中黑灰色雷光一闪而灭。
“就叫血狱甲。”
陆尘的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带着极淡的金属回响。
他没有急着离开地宫,而是走到侧殿那个还活着的光头修士残骸旁,蹲下身,将手按在了他的颅顶。
此人虽死,识海的残余记忆尚未完全散尽,或许还能翻出些有用的片段。
从那名化神修士溃散的识海中,陆尘终于翻出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血门在中土大陆暗处经营数千年,搜寻空间节点的历史比他之前从那些零散记忆中拼凑出的要久远得多。
他们的先辈在极东海域深处发现了一处节点,壁障厚度是别处的数倍,内部潮汐周期稳定得反常。
发现之后血门没有声张,秘密布置封印将那处海域整个封锁起来,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反复加固,把节点的稳定性提到了极限。
能承受化神级别的力量冲击,能撑开足够稳定的通道。
这处节点就在血门总部的正下方,是血门历代化神修士为了离开人界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之所以迟迟没有启动,只是因为血门门主尚在闭关炼制一件法宝,还未出关。
陆尘将这段记忆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其中没有掺假之后,收回手站起身。
脚下的海面已经被血水染得浑浊不堪,远处浪头翻涌间还浮着几具暗红长袍的碎尸。
他抬手,金翅雷鹏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背上站着青漪和闻讯赶来的子鼠。
子鼠嘴里那根干草早就嚼没了,只剩下半截草梗夹在耳朵后面,显然是接到传讯便连夜兼程赶来。
一句话没抱怨,先扫了一圈海面上的尸体,确认没有化神级别的残魂波动后才蹲在鹏背边上等着陆尘开口。
陆尘没有多解释,只把血门总部下方那处节点的位置和现状简要说了。
青漪听完沉默了片刻,子鼠将耳后那半截草梗拿下来叼在嘴里,轻轻磨了两下。
他们跟着陆尘找了太久,从万妖荒域的冻土找到中土大陆的海域,从六十三处节点找到现在,这是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希望。
金翅雷鹏贴着海面低飞,借着夜色掩护朝血门总部的方向靠近。
离那片海域还有数百里时,陆尘便让金翅雷鹏停了下来。劫瞳透过海雾看到了血门总部的轮廓。
那是一座从海底礁盘上直接建起来的黑色堡垒。
整座堡垒被一层极厚的血色光罩倒扣住,光罩表面流转的符文比他在地宫中见过的防护禁制密集了数倍不止。
堡垒外围的海域中潜伏着无数暗桩,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名血门修士守在暗礁上的阵旗旁,交叉巡视,没有死角。
陆尘没有贸然靠近。
他和青漪将修为压到元婴初期,伪装成两名从南疆分殿赶来汇报情报的血门弟子,借着一次暗桩换防的间隙潜入外围防线,混进了堡垒内部。
堡垒共十三层,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从顶层摸到地宫入口,确认了那处节点确实就在地下最深处。
壁障被血门用双层封印锁死,封印网外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探测阵纹,稍一触碰便会触发警报。
劫瞳透过封印网看到了节点内部的潮汐波动,稳定得近乎静止。
那名被搜魂的修士没有说谎,这处节点确实是百余年持续加固的成果,足以承受破壁诀的冲击。
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血门总部,连夜后撤数千里,在一处荒礁上停下来。
陆尘将血狱甲的头盔摘下,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额前沾着血雾味的发丝。
他对青漪交代了几句,让她回那座岛,通过传送阵回万妖荒域,把消息带给麻衣和其他老妖。
把节点的稳定性、血门总部的防御布局以及破壁诀所需的力场阵图一并告知,愿意来的一个不拒,来多少人他用多少。
青漪没有多说,只将安魂青玉笛往袖中一收,翻身跃上金翅雷鹏便消失在夜空尽头。
子鼠蹲在荒礁最高那块石头上,把嘴里那截早已嚼烂的干草往海里一吐,重新从怀里摸了根新的,叼在嘴角慢慢磨着。
陆尘站在礁石边缘看着堡垒的方向,手指在血狱甲的臂甲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身上的甲片已经从最初的暗红彻底沉为黑灰,只有关节连接处偶尔跳起一缕极细的雷弧。
就等那些老家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