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
水晶塔顶的光芒猛地一闪，所有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那模糊的、熟悉得让人心颤的身影，在荡漾中扭曲、破碎、消散，最终化为无数光点，重新融入那颗透明的球体。
球体内部的星空，缓缓停止旋转。
水晶塔的光芒，一层层暗淡下去。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下那颗球体，依旧悬浮在塔顶，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
凌天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触碰塔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塔顶那颗球体。
可他的眼神，已经空了。
父皇。
那是父皇。
他不会认错。
那个背影，他见过无数次。小时候，父皇抱着他站在城楼上，指着远方说：“天儿，你看，那是我们凌家的江山。”那时候父皇的背影，高大而温暖，像一座可以永远依靠的山。
后来，父皇离开的那天，也是这个背影。他站在城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凌天无数次梦到过那个背影。
梦到他回头，梦到他开口说话，梦到他告诉凌天，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可每一次，梦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醒来。
每一次，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现在……
在这里。
在这片比龙皇墓穴更古老的海底遗迹中，在这座神秘的、由渊古族留下的水晶塔中，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背影。
这意味着什么？
父皇和渊古族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水晶塔中封印的画面，是过去的记录，还是……某种预言？
凌天的思绪一团乱麻。
“凌天哥哥……”
星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凌天没有回应。
白璃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幽澜站在稍远处，握着斩怨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被光芒惊动、可能存在的危险，才是她此刻关心的。
潮汐之子趴在水晶塔的另一侧，蓝宝石眼眸望着塔顶那颗球体，发出低低的、带着困惑的鸣叫。它也看到了那道背影，但和凌天不同，它只是本能地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却说不出为什么。
星辉慢慢走到凌天身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没有表情的模样，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疼。
“凌天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那是……你父皇吗？”
凌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是我父皇。”
星辉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他，可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只能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白璃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凌天的肩膀上。
那触感很轻，很凉，却无比真实。
凌天终于从那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把一切情绪都压到心底、只留下理智的平静。
“我没事。”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这水晶塔……可能藏着关于我父皇的线索。我需要进去看看。”
“进去？”幽澜皱眉，“怎么进去？这塔看起来浑然一体，没有门。”
凌天看向塔顶那颗球体。
“那东西，”他说，“可能就是入口。”
他迈步，绕着水晶塔走了一圈。
塔身确实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缝隙。那些巨大的水晶块堆叠得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的。但凌天注意到，每一块水晶内部封印的那些东西——火焰、海浪、风、岩石——它们的位置，似乎随着他的走动，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这些封印……”他喃喃道，“难道是某种阵法？”
白璃走过来，仔细观察片刻。
“是‘五行封灵阵’的变种。”她说，“我在归墟之门内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阵法。以五种不同属性的天地灵物为阵眼，封印某个核心。要解开封印，必须按照特定的顺序，激活这些阵眼。”
“五行？”凌天看着那些水晶内的东西，“火焰是火，海浪是水，风是木，岩石是土……还差一个金。”
他的目光扫过塔身，最后落在塔顶那颗球体上。
“那颗球，”他说，“就是金。”
“那阵法核心呢？”幽澜问。
凌天沉默片刻。
“可能就是那颗球。”他说，“或者说，那颗球是阵法的核心，也是通往塔内的入口。”
他再次看向那颗球。
球体内部的星空，依旧在缓缓旋转，那些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要怎么激活？”星辉问。
凌天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神识全力扩张，试图感知那些封印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他睁开眼。
“顺序是……”他顿了顿，“水、火、土、木、金。”
“你怎么知道？”幽澜问。
“因为那些封印内部的灵物，它们的旋转速度和亮度，是按照这个顺序变化的。”凌天道，“水最快最亮，火次之，土再次之，木更次之，金最慢最暗。应该是阵法设定的激活顺序。”
白璃点头：“有道理。”
“那怎么激活？”星辉挠头，“打碎水晶？把那些东西放出来？”
“别乱来。”幽澜瞪她一眼，“这些灵物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一旦失控，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凌天走到封印着“水”的那块水晶前。
那块水晶内部，是一片微缩的海浪，正在缓缓翻涌。透过水晶，能感受到那股精纯的、无比浩瀚的水灵之力。
他伸出手，按在水晶上。
掌心，潮汐神纹微微发光。
那是一种试探，一种沟通。
水晶内部的海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涌的速度骤然加快！
一股欢快的、如同见到亲人般的情绪，从水晶深处传来！
凌天微微一怔。
这封印中的水灵，竟然……认识潮汐神纹？
不，不是认识潮汐神纹，而是认识海神“汐”的气息。潮汐神纹是海神留下的传承印记，蕴含着海神的本源气息。而这水灵，显然是渊古族时代就存在的古老灵物，它感应到海神的气息，自然会感到亲近。
机会！
凌天心念微动，将潮汐神纹的力量，缓缓注入水晶。
水晶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内部的海浪，开始疯狂翻涌！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从水晶表面传来。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出现在水晶上！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轰——！！！
水晶炸裂！
一团湛蓝色的、如同液体般流动的光芒，从碎裂的水晶中冲出，悬浮在半空！
那是水灵。
它不是实体，而是由最精纯的水灵之力凝聚而成的“灵体”。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有时像一团水球，有时像一片海浪，有时又像一条游动的鱼。
它悬浮在凌天面前，散发着温和的、亲近的气息。
凌天能感觉到，它对自己——不，是对自己身上的潮汐神纹——充满了好感。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光芒。
光芒微微一颤，然后，如同撒娇的小兽，在他掌心蹭了蹭。
“乖。”凌天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那光芒似乎听懂了，微微发光，表示同意。
凌天带着它，走到封印着“火”的水晶前。
那团光芒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飘到水晶前，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缓缓注入水晶。
水晶内的火焰，开始躁动起来！
片刻后——
咔嚓！
第二块水晶炸裂！
一团赤红色的、如同燃烧的岩浆般的光芒冲出，悬浮在半空！
那是火灵。
它比水灵暴躁得多，一出来就四处乱窜，所过之处，海水都被灼得“滋滋”作响！
但它看到水灵之后，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灵物对视片刻，然后，同时飘到凌天面前，一左一右，如同护卫。
凌天嘴角微微勾起。
接下来，是土。
是木。
最后，是金。
当第五块水晶炸裂，一团银白色的、锋锐如剑的光芒冲出时——
嗡——！！！
塔顶那颗球体，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当光芒终于收敛时，那颗球体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变成了五色流转——湛蓝的水，赤红的火，土黄的地，翠绿的木，银白的金。五色光芒交织流转，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
而球体下方，原本浑然一体的塔顶，出现了一道门。
一道由五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门。
“开了……”星辉喃喃道，“真的开了……”
凌天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
“我进去。”他说，“你们在外面等我。”
“不行。”白璃立刻道，“万一里面有危险……”
“正因为有危险，才不能让你们都进去。”凌天打断她，“你的伤还没好，幽澜也是。星辉和小家伙更不能冒险。我一个人进去，就算出事，也只是我一个。”
“那更不行。”幽澜冷冷道，“你要是出事，我们怎么办？靠谁变强？靠谁回去找晦暗报仇？”
凌天沉默了。
白璃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
“一起去。”她说，“我们是一起的。从离开静庭那天起，就是一起的。”
星辉用力点头，潮汐之子也“呜”了一声，表示同意。
凌天看着她们，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起进去。”
他迈步，走向那道五色光芒凝聚的门。
身后，白璃、幽澜、星辉、潮汐之子，紧紧跟上。
穿过那道光门的瞬间，凌天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
然后，眼前的一切，变了。
不再是海底，不是遗迹，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
而是一片……
星空。
无边无际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他周围缓缓旋转，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涯。它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幅壮丽到难以形容的画卷。
而在这片星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穿着熟悉长袍的人。
那背影，和刚才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凌天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称呼。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
苍老的、疲惫的、却依旧温和的脸。
与凌天的记忆，一模一样。
他看着凌天，那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里，有欣慰，有愧疚，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而遥远，仿佛来自无尽时空的另一端：
“天儿……”
“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