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浑浊的,这里没有天空 没有白云 没有树木 没有活力 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从记事起就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他们说这是为了净化,为了让我们保持“最佳状态”。我叫K-734,这是我从进入“初级培育园”那天起就被赋予的编号。名字?那东西太古老,太没有效率,早被淘汰了。
我今年十二岁,按照旧时代的算法。但在这里,时间不是年龄,是“进度”。我的进度是78.3%,在同期生中排名第41.7%。一个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数字。
窗外永远是那种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巨大的全息标语在天空中滚动:“效率即生命”、“超越极限,成就价值”、“今日不卷,明日淘汰”。标语的光芒投射进我们狭小的宿舍,把每一张惨白的、带着黑眼圈的小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宿舍是纯白色的,除了必要的床和一体式书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墙壁是软的,据说这是上一代升级的产物,为了防止某些“极端事件”。但我知道,这没用。
凌晨4:30。刺耳的铃声准时响起,不是传统的噪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轻微电击,让你瞬间从任何程度的睡眠中惊醒,心跳过速,却不得不立刻清醒。这是“晨启程序”。
没有人说话。我们像一群麻木的幽灵,迅速从床上弹起,用最快速度穿上统一的灰色制服,冲向洗漱间。每一秒都被监控、量化。洗漱时间超过120秒,今天的初始评分就会扣除0.5。0.5分,足够让你下降好几个排名位次。
镜子里是一张张稚嫩却毫无生气的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下面是不符合年龄的乌青。很多孩子的手腕上都有细密的伤痕,或者牙齿的咬痕——这是压力宣泄的唯一出口,只要不影响“操作精度”,系统通常默许。
我的室友C-221,一个数学进度达到惊人的99%的女孩,此刻正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无声地快速蠕动,背诵着今天的算法公式。她的瞳孔在轻微颤抖,这是长期服用“专注力增强剂”和睡眠不足的副作用。突然,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没有人停下看她,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太常见了。系统评估她的呕吐属于“非传染性生理应激反应”,不扣分,但也不会给予任何关怀。她呕完了,用冷水冲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继续加入沉默的洪流。
早餐是营养膏,精确计算了热量、维生素和神经兴奋剂。我们必须在一百八十秒内吃完。然后,一天的学习——或者说,竞争——正式开始。
教室没有讲台,每一个座位都是一个独立的终端,巨大的光屏笼罩着每个孩子。课程是高度个性化的,系统根据你的进度实时推送学习材料和习题。你永远不知道旁边的人在看什么,在学什么,你们的进度是彼此保密的,唯一公开的,只有那冰冷的总排名。
教室里只有手指划过光屏的细微嘶嘶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因为极度疲劳或焦虑发出的抽气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静电味。
如果你停下来,哪怕只是发呆几秒,系统会立刻发出温和的提示音,同时你的座椅会产生一次轻微的电击。三次提示后,评分开始下降。
如果你学得太慢,落后于系统为你设定的“理想进度”,你的营养膏配给会被降低标准,你的睡眠时间会被压缩,更多的“增强剂”会被加入你的饮水中。
如果你学得快?太好了,系统会立刻推送更复杂、更艰深的内容,你的“理想进度”基准线会被拉得更高,你必须更拼命地奔跑,才能保持在原地。
没有尽头。这就是内卷,一个精密设计、冰冷运行的巨大齿轮系统,我们每个人都是里面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齿牙。我们从三岁起就被投入这个系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价值”。我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或许根本就没有外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抑郁?是的。系统有检测程序,我们定期进行心理评估。超过65%的孩子被检测出有中度以上抑郁倾向。但这不被认为是需要治疗的“疾病”,而是一种需要“克服”的“负面状态”。解决方法通常是加大“积极性刺激剂”的剂量,或者增加“意志力强化训练”——通常是更严酷的脑力负荷。
我们不会哭,不会笑。那些情绪是低效的,是被训练程序剔除的。我们只会焦虑,那种深切入骨的焦虑,像背景噪音一样永远在脑海里轰鸣。
然后,是“淘汰”。
你永远不知道谁会被淘汰,什么时候被淘汰。可能因为一次连续的评分下降,可能因为被监测到“消极思想”,也可能没有任何原因,只是系统认为资源需要被重新优化配置。
被淘汰的人,第二天就会消失。他们的床铺会迅速被清理干净,他们的编号会从排名榜上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没有人敢问他们去了哪里,那是禁忌。但恐惧像霉菌一样在无声中蔓延。
高压,终于到了临界点。
那天下午,天空中的标语刚刚切换成“为集体荣耀贡献你的百分百”,异常尖锐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灰色的天空。
不是演习警报,是更高频、更凄厉的那种。
所有终端的学习界面瞬间黑屏,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红色大字:“发生优化事件,所有单位原地静默。”
几乎同时,宿舍楼、教学楼所有的扩音器里传来系统试图保持平稳,但依旧能听出一丝急促的电子音:“警告:B-7区外围平台检测到未授权聚集。警告:立即散开!”
人们像被冻结了一样,僵在原地。但几秒后,一种诡异的躁动开始涌动。我们被允许“有序移动”到最近的窗口——系统可能认为这是“负面示范警示”的一部分。
我跟着人群,挪到走廊的窗前。
对面那栋更高一级的“进阶培育中心”楼顶,平台上,站着人。
很多很多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灰色制服,像一群灰色的、沉默的麻雀。
他们站成一排,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我们这个灰暗的世界。
距离很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种决绝的死寂。
下面街道上,黑色的“秩序维护队”车辆像甲虫一样迅速聚集,充气垫开始膨胀,但速度远远跟不上。
然后,第一个身影落了下来。
像一片轻盈的、灰色的叶子,没有任何呼喊,只是以一种绝对违背物理定律的、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向下坠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同时跳下,而是一个接一个,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般的节奏。
砰。
第一个声音传来,沉闷而钝重,像装满沙子的布袋砸在地上。充气垫没能接住。
砰。砰。砰。
声音接连传来,间隔几乎相等。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楼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被系统迅速屏蔽掉的惊呼,以及这规律得可怕的撞击声。
我身边的C-221死死抓住窗框,指关节白得吓人。她还在无声地背诵着什么,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东西滑落,那不是眼泪,是生理盐水因为过度睁眼而分泌——系统是这么解释任何形式的“湿润眼眶”现象的。
我看着那些下坠的身影,看着他们最终变成地面上一滩滩模糊的、静止的灰点。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我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恐惧。我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的喉咙,我的肺,我的心脏。
他们解脱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立刻被内心的自我监控系统标记为“危险思想”。一阵轻微的电击从我颈后的植入体传来,作为警告。
但我无法驱散这个念头。
他们用最极端、最无效的方式,对抗了这个毫无意义的、碾压一切的系统。这是他们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跳楼,这种古老的方式,在这个高度科技化的恐怖世界里,成了最后的人性证明。
警报解除了。终端屏幕恢复了学习界面,红色的进度条在无情地闪烁。
扩音器里传来系统平静无波的声音:“优化事件处理完毕。资源回收程序启动。所有单位,回归既定程序。效率即生命。请继续为集体荣耀贡献你的百分百。”
灰色制服的人群沉默地散开,像退潮的水,回到各自的终端前。
我坐回我的座位,手指冰冷地放在感应区。
光屏上弹出新的习题,难度比之前又提升了百分之五。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依旧铅灰,全息标语依旧在滚动:“超越极限,成就价值。”
楼下,那些灰色的点已经被迅速清理干净,地面恢复了冰冷的整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那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中,似乎隐隐约约,多了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铁锈味。
我低下头,开始演算。
进度:78.3%。排名:41.7%。
我不能被淘汰。
我害怕淘汰。
老朋友,这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真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