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东有块残碑,青苔斑驳,字迹漫漶,隐约可辨“义士诛暴”四字。碑下常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每逢路人驻足,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三颗黄牙:“客官,这可是前朝遗物,专记‘替天行道’的好汉!”
我凑近细看,碑阴小字早已风化,唯余“赏银……百两……悬其首……”几处断句。正琢磨着,忽听身后喇叭震天响:“最新悬赏!举报不孝子,奖金五千!提供线索者,另有‘正义先锋’勋章相赠!”
回头一瞧,商场大屏上正滚动播放着“当代青天”贾大善人的伟岸形象。他面容肃穆,眼含慈悲,活像庙里泥塑的判官,只差脑门上再贴张“明镜高悬”的纸条。
我忽然悟了——古今“义士”,原是一路货色。只不过古人使朴刀,今人用键盘;旧时悬首城门,今日挂人热搜。
(二)
贾大善人本名贾三,早年间在菜市场卖注水猪肉,后来不知怎的摇身一变,成了“正义代言人”。他的“善行”颇多,譬如:
——某日见一老妇跌倒在街,他立刻掏出手机,拍下视频,配文:“世风日下!七旬老人当街摔倒,竟无人搀扶!” 发完便走,深藏功与名。
——又一日,他见一小贩缺斤少两,当即大喝一声:“奸商!” 随后掏出弹簧秤,当众揭发,并高呼:“诸位乡亲,今日我贾某替天行道!” 众人鼓掌喝彩,他则顺势开直播,收了一波打赏。
久而久之,贾大善人名声大噪,粉丝百万,但凡他手指一点,便有人头落地。
(三)
文先生是个教书匠,平日里唯唯诺诺,连蚂蚁都不敢踩死。某日清晨,他刚推开院门,忽见墙上贴满大字报:“禽兽教师文某常,猥亵女学生,罪证确凿!” 落款赫然是“正义联盟”。
文先生懵了,连忙翻看手机,才发现自己早已上了热搜。贾大善人昨夜直播,声称收到“多名受害者”举报,悬赏十万征集文先生的“罪证”。
评论区早已沸腾: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戴眼镜的没一个好人!”
——“我早就觉得他眼神猥琐!”
——“建议物理阉割!”
文先生颤着手拨通贾大善人的电话,对方却笑吟吟道:“文老师,别慌嘛,我们只是‘主持公道’,您要是清白的,怕什么?”
(四)
三日后,文先生的“罪证”果然出现了。
某匿名网友上传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文先生正弯腰捡粉笔,镜头特意对准他的臀部,配文:“看!他在蹭女学生的桌子!”
贾大善人立刻转发,并加价悬赏:“追加五万!求更多实锤!”
于是,更多“证据”纷至沓来:
——有学生作证,文先生曾“意味深长”地夸她作文写得好。
——有邻居举报,文先生半夜总亮着灯,疑似“浏览不良网站”。
——甚至有人翻出他二十年前的毕业照,指着他身旁的女同学说:“看!他笑得多淫荡!”
文先生百口莫辩,只得闭门不出。可次日清晨,他家窗户被人砸碎,门口堆满烂菜叶,墙上用红漆写着:“阉了他!”
(五)
贾大善人愈发得意,直播时慷慨激昂:“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粉丝们热血沸腾,纷纷刷起礼物,高呼:“贾青天万岁!”
然而,第七日,事情突然反转。
某网友扒出贾大善人早年卖注水猪肉的黑历史,并附上工商局罚单照片。舆论瞬间转向,昨日还高呼“贾青天”的网民,今日已齐刷刷刷起“贾奸商去死”。
贾大善人慌了,连忙开播辩解:“那是年少无知!我现在改过自新了!” 可弹幕里早已骂声一片:
——“骗子!还我打赏钱!”
——“原来你才是真恶人!”
——“建议物理阉割!”
(六)
一个月后,文先生的“冤案”终于澄清。可他的工作丢了,妻子离了,连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绕道走。
某日黄昏,他独自坐在残碑旁发呆。卖糖葫芦的老汉凑过来,笑嘻嘻道:“客官,来串糖葫芦?甜得很,包您忘掉烦恼!”
文先生苦笑:“甜有什么用?人心早苦透了。”
老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客官,您知道这碑上的‘义士’后来怎么着了吗?”
“怎么着?”
“嗨,后来被人揭发贪污悬赏银两,让官府砍了头,脑袋挂在城楼上,围观的人比当年看他‘行侠仗义’时还多哩!”
文先生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商场大屏上,新一任“正义先锋”正慷慨陈词,声若洪钟。
残碑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七)
文先生的冤案澄清后,本以为事情该结束了。可谁曾想,这世道向来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某日,他的老友张秀才实在看不下去,在茶馆里说了句公道话:“文先生教书三十年,从无劣迹,怎会突然成了淫贼?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话音刚落,邻桌立刻有人掏出手机,对准张秀才的脸一阵猛拍:“大家快看!这人替‘强奸犯’说话,肯定是一伙的!”
当晚,张秀才的社交账号就被扒了个底朝天。有人翻出他五年前转发的一则社会新闻,配文是“法律应当严惩罪犯”,结果被截图断章取义,变成了“张秀才支持严惩受害者,思想极端”。
第二天清晨,张秀才家的窗户被砸得稀烂,门上用红漆写着:“强奸犯同党!” 他任教的书院也发来通知,称“鉴于舆情压力”,暂停他的授课资格。
张秀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骂道:“这世道,连说句人话都要遭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树倒了,砸塌了半边屋檐。
(八)
文先生的妻子李娘子,本是个温婉妇人,丈夫蒙冤后,她四处奔走,求人作证。可但凡替文先生说话的,轻则被网暴,重则丢饭碗。
某日,她跪在县衙门口,高举血书鸣冤。围观者甚众,却无人敢上前搀扶。终于,一个卖豆腐的刘婶看不过去,递了碗热豆浆给她:“大妹子,先垫垫肚子。”
结果第二天,刘婶的豆腐摊前围满了人,有人高喊:“这婆娘给‘强奸犯老婆’送吃的,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刘婶急了:“我不过是看她可怜……”
“可怜?”有人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黑钱?”
当晚,刘婶的豆腐摊被人掀翻,白花花的豆腐洒了一地,被路人踩得稀烂。
(九)
文先生的女儿小莲,原本在私塾念书,成绩优异。可自从父亲被诬陷后,同窗们见了她就躲,先生也总是找借口不批她的作业。
某日放学,几个顽童追在她身后喊:“强奸犯的女儿!以后肯定也是个贱货!”
小莲哭着跑回家,李娘子抱着她,母女俩哭作一团。
文先生站在院子里,望着残阳如血,忽然笑了:“好啊,好啊……这世道,好人活该被逼死,恶人反倒风光无限。”
(十)
贾大善人虽然倒了,可“正义”的生意却没停。
新上任的“正义先锋”姓马,原是街头算命的,后来发现“举报”比“算命”来钱快,便改行做了“网络判官”。
他比贾大善人更狠,不仅悬赏“恶人”,还搞了个“连坐制”——谁替“恶人”说话,谁就是“同党”,一并挂上热搜。
于是,文先生的案子彻底成了“禁忌”,无人敢提。
某日,文先生路过残碑,发现碑前多了个新立的牌子,上面写着:
“历史教训:莫替恶人辩,免遭天谴!”?
他盯着牌子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卖糖葫芦的老汉凑过来,低声道:“客官,您知道这牌子谁立的吗?”
文先生摇头。
老汉神秘一笑:“就是当年那个‘义士’的后人立的——他家祖上靠举报发财,后来被人灭门,就剩他一个,如今靠卖字画为生。”
文先生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加癫狂。
远处,商场大屏上,马判官正慷慨激昂地宣布:
“最新悬赏!举报‘不良教师’,奖金二十万!提供线索者,可获‘正义卫士’称号!”?
残碑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诛暴新编·终章》
(十一)
文先生失踪那日,城里正举办首届正义狂欢节。新上任的马判官骑着高头大马巡游,身后跟着十二个童男童女,个个举着诛恶令的电子牌。街边小贩兜售着狗头铡造型的,咬一口,满嘴血红糖浆。
我在护城河边发现了文先生的布鞋。鞋旁用粉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倒像是给这个荒诞世道的最后嘲讽。河对岸的电子屏正在直播平反大会,马判官声泪俱下地宣布要追授文先生模范教师称号,台下的看客们啃着西瓜,把瓜子吐得满天飞。
(十二)
张秀才疯了。
他在书院门口支了个摊子,专卖悔过书。五文钱代写举报信,十文钱包教构陷技巧。生意最好的是血泪控诉状,要价二十文,据说是用真鸡血写的。有顽童朝他扔石子,他就笑嘻嘻地捡起来:好材料!正好用来写天打雷劈的状子。
(十三)
李娘子改嫁给了贾大善人。
说来讽刺,贾三落魄后开了家网络洗白铺,专帮人删帖平反。洞房那夜,他醉醺醺地跟宾客炫耀:这叫产业链闭环!老子当年怎么毁的人,如今就怎么救!新房里挂着文先生的遗像,贾三非要给画像P上沉冤得雪的锦旗。
(十四)
小莲成了最年轻的正义先锋。
她在直播里哭诉童年阴影,弹幕刷满。有好事者算出打赏金额刚好二十万,与当年悬赏她父亲的数目分毫不差。马判官亲自给她披上诛恶侠女的绶带,绶带边缘绣着行小字:本产品含50%聚酯纤维。
(尾声)
残碑前新立了块电子屏。
左边循环播放文先生的平反纪录片,右边实时更新着今日举报榜单。卖糖葫芦的老汉与时俱进地搞起直播,背景音乐是欢快的《好日子》。有次我分明看见,他偷偷把发霉的山楂裹上糖浆,卖给那些举着旗号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