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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周刊

作者:大漂亮国话事人 | 分类:其他类型 | 字数:35.5万字

弟一卷论遗留

书名:新青年周刊 作者:大漂亮国话事人 字数:2.7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7:33:34

我总以为,历史是最容易被做成屏风的——绣着金线的龙,描着祥云的纹,远远看着好不辉煌。但若走近了,用手指去摸那绣线底下,便能触到木料的虫蛀,嗅到积年的霉味。近来常听人谈论前朝事,有骂的,有捧的,都像是在争论屏风上该绣几只爪,却少有人问:这屏风为何偏要立在这里,挡住了后面的什么?

满人入关那会儿,有“留发不留头”的话。头发是什么?不过顶上毛毵毵的东西罢了。然而真就为了这几根头发,死了许多人。后来看明白了:他们要剪掉的不是头发,是“前朝”;要留着的也不是辫子,是“顺从”。这辫子便成了驯服的凭据,白日里拖在脑后,夜里盘在顶上,年年月月的,竟长到心里去了。所以辛亥年革命,第一要剪这辫子,真是极明白的——虽然剪了外在的,心里的那条,怕还有些人暗暗留着。

康熙乾隆时候,修《四库全书》是盛事。然而这盛事里,却藏着比文字狱更悄然的刀子。征书,原说是彰显文治;可那些“违碍”的书,烧的烧,改的改,删的删。宋人的集子里有斥胡的句子,要改;明人的笔记里记着边患的事,要删。这一改一删,历史便成了任人打扮的哑子。我曾见一部明人残稿,凡“虏”“胡”“夷”字,都用朱笔涂得严严实实,旁边恭楷写着“北”“边”“外”。看那笔迹,是极娟秀的,可不知怎的,总觉着那墨迹里透出血腥气来。

这便是“锢”的法子:不单要你此刻沉默,还要把你祖宗的舌头也剪掉。让你回头去看,只见一片朦胧的“盛世”;让你开口去说,只能照着钦定的本子念。久而久之,读书人自己便学会了审查自己——未下笔,先揣摩哪些话犯忌;未开口,先掂量哪些音不祥。这毛病传下来,至今还有人对着白纸战战兢兢,像是纸上住着看不见的祖宗。

“奴才”这称呼,原是满人家里仆役对主子的称呼。后来做了官,对皇上也要自称“奴才”,汉臣却只能称“臣”。这区别初看古怪,细想却有深意:称“奴才”的,是自家人,虽低微却亲近;称“臣”的,终究是外人,虽恭敬却隔膜。于是满朝文武,便在这称呼里分出了亲疏内外。最妙的是,有些汉臣为了表忠心,竟也争着要称“奴才”,皇上却不许——原来这奴才也不是想做便能做的。

我曾想,这“奴才”听得多了,大约真会听出亲热来罢?就像笼子里的鸟儿,听惯了笼门的响声,竟把那响声当作自由的音乐了。所以后来辛亥革命成功,竟有遗老抱着辫子痛哭,说“大清亡了,我们可怎么做奴才呢”。这话初听可笑,细想可悲——他已经忘了做人的样子,只觉得做稳了奴才便是最大的福气。

说“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许多人只当是昏话。其实这话说得极清醒,清醒得让人脊背发冷。在他们眼里,这江山原不是天下人的江山,是他一姓的私产。私产传给外人,不过换了个店主;若被家奴夺了,便是奴欺主,翻了天了。所以你看他们对太平天国、对捻军、对革命党,下手比对洋人狠十倍——洋人要的是利,家奴要的是命根子。

甲午败了,赔二万万两;庚子败了,赔四万万五千万两。钱从哪里来?自然是从百姓身上刮。刮骨疗毒,毒未必去,骨先碎了。然而他们不怕——只要紫禁城的门还能关着,里面的戏还能唱着,外面的饥号不过是远处的风声。最典型的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话,说得何等坦白!把“中华之物力”当作自己库房里的东西,可以随意取来“结欢心”的。这心态,与大户人家败家子拿祖宗田产讨好青楼妓女,有什么两样?

近来竟有人编出许多“盛世”的故事来,把血写成胭脂,把枷锁雕成花纹。他们说那时的百姓最安分,那时的秩序最井然。是了,屠刀下的秩序自然最井然——刑场上的犯人列队最整齐,坟场里的墓碑排列最规矩。至于那“安分”,监狱里的囚徒也安分,只要狱卒的鞭子够狠。

这些人多半没挨过那时的饿,没受过那时的冻,只从故纸堆里捡出几首御制诗,几篇颂圣文,便当作时代的全貌了。这就像从腐尸上采下一朵蘑菇,便说这尸体生前必是健康的一般可笑。更可悲的是,竟有人相信这蘑菇真是尸体滋养出来的,却忘了那滋养尸体的,正是无尽的腐烂。

伪满洲国的事,本不必多说。但看那“皇帝”登基的照片,穿着洋式元帅服,对着日本天皇像鞠躬,背后却是“正大光明”的匾额——这画面真是集古今荒唐之大成。就像有人把祖宗的牌位搬进妓院,还硬说这是在弘扬家风。那些跟着去的遗老,有的或是真糊涂,更多的却是借这具政治僵尸,延续自己早已该死的荣华。他们不是爱那个“国”,是爱自己能继续称“臣”、称“奴才”的身份。

我曾见一个故事:某遗老在伪满做官,每日上朝必带两块点心,一块自己吃,一块供在案上。人间供的谁,他说是“供大清列祖列宗”。原来他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勾当,怕祖宗看见,先用点心堵祖宗的嘴。这大约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羞耻”罢——虽然这羞耻已扭曲成如此可笑的模样。

其实何止前朝?这“怕”字浸透的何止一朝一代?科举废了,八股废了,辫子剪了,皇帝没了,可那“怕”的魂魄还在空气里飘着。怕出格,怕不同,怕说错话,怕站错队。只不过从前怕的是“圣怒”,现在怕的是别的名目;从前写“避讳字”,现在用“敏感词”;从前称“奴才”,现在自称“蝼蚁”——换汤不换药的把戏。

更可怕的是,有人渐渐把这“怕”当作智慧,把这“顺”当作成熟。年轻人若有一点锐气,便笑他“不懂事”;若有一分质疑,便劝他“想开些”。这劝人的话里,藏着千年的疲惫与驯服,像陈年的霉斑,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思想的梁柱。

要治这病,药方其实也简单:第一味是“睁开眼”,第二味是“站直身”。

睁开眼,不是单看那屏风上的绣花,更要看屏风后的裂痕;不是只听那戏台上的唱词,更要听戏台下的呻吟。历史书要读,但更要读那些被墨涂过的地方——那涂改的痕迹下面,往往藏着真相。家谱要查,但更要查那些突然中断的线索——那中断处,往往站着不愿跪下的祖先。

站直身,不是非要与人作对,而是先要觉得自己是个人。人说话,用不着先看天色;人走路,用不着先问风向。这土地养活了我们的祖先,也养活着我们,我们便是这土地的主人,不是哪个“主子”的附属。主人自然要爱惜这土地,但更要紧的,是要记住自己是主人,不是看守主人家业的奴仆。

有人说这太难。难吗?看看那些被砍头的人:谭嗣同坐等被捕时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秋瑾就义前写“秋风秋雨愁煞人”。他们难道不知怕?只是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罢了。

夜正长,路也正长。屏风终有朽坏的一天,但若我们只等着它自己倒塌,怕是要等到胡子白了的。不如就做那最早蛀进木头里的虫子——默默咬着,慢慢啃着,今日去一点,明日去一点。虽然微小,虽然缓慢,但千百只虫子一齐蛀着,再坚实的屏风也要透风的。

透一点风,新鲜空气就能进来;透一点光,就能看清屋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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