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硕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鞋印对比图上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声音有些干，“我去了他家。”
白灵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跟他说，最近风声紧，让他赶紧出国避一避。之前帮我做了不少事，我想保他。”
牛硕的声音低了些，“他说他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说可以，你把手上那些文件、转账记录、账本都交给我，我帮你处理掉。”
陈宇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没有留那些东西。”牛硕的手在桌板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说冯坤死的时候，他就把所有东西都销毁了，一点没留。他说他不傻，留着那些东西迟早把自己送进去。”
“你信了？”陈宇问。
“不信。”
牛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懊悔，
“他和冯坤跟了我那么多年，冯坤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他说没有，我就更确定他有。”
“然后呢？”
“我让他先收拾东西，连夜走。他信了，转身进了卧室。”
牛硕的呼吸沉了一下，“我站在客厅里，余光扫到阳台上放着一把扳手，就走过去拿了起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他背对着我，在衣柜里翻东西。我走过去，用扳手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就那一下，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就倒下去了。”
“后面你还干了什么？”陈宇问。
“我在他家里翻了一遍。”牛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柜子、抽屉、床底、书桌，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什么都没找到。我以为他把东西放在别处了，就走了。”
“行凶的时候戴手套了吗？是不是提前准备好去灭口的？”
牛硕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要是说冲动杀人，你们也不信啊。”
陈宇脸色一沉：“正面回答。”
牛硕瞥了他一眼：“干我们这行的，大家都清楚规矩，证据是保命的。我知道他会留一手，所以提前买了一辆旧车，带了双手套。”
他顿了一下，“其实我还带了枪，只是夜深人静，怕动静太大没用上。”
陈宇盯着他看了几秒：“手套呢？”
“扔了。”
“扔哪了？”
“记不清了。随手扔车窗外了。”
陈宇靠在椅背上：“薛弈死了之后，你为什么不跑？”
“跑？”牛硕嘴角动了一下，“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能从唐兴勇眼皮底下跑了吗？”
“他在监视你？”
牛硕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期待过他能把一切摆平，想着撑过这一阵，等风头过了找机会再走。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陈宇没有接话，话锋一转：“冯坤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牛硕的神色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他从入警开始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办事利索，嘴也严。他到这边以后，薛弈跟我提过几次，说他可能有点动摇了。
后来，我派给他的任务失败后，我让薛弈给他安排了一辆车，让他从偏僻路线撤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犹豫该怎么说下去。
“我听了薛弈的话，对他下了手。”他低下头，“我没想过要赶尽杀绝的。”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陈宇语气很平。
牛硕没有接话。
陈宇把文件夹往前翻了翻：“Y市那边，你手下还有多少人？有没有其他上线？”
牛硕摇头：“没了。那边的人都散了，能带过来的没几个，死的死了，抓的也被你们前后抓了。原料线也断了。仓库暴露之后，我让他们全撤了。”
陈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先到这儿。”
两人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白灵走在陈宇旁边，低声说：“薛弈留了一手，没把U盘的事告诉牛硕。要是说了，可能就不会死。”
“不一定。”陈宇说：“牛硕能对冯坤下死手，说明他谁都不信。在他的眼里，只有死人不会开口。”
白灵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两天，陈宇没有再亲自参与审讯。
于斌和刘阳把牛硕的口供补完了，又提审了唐兴勇的司机和牛硕的两个保镖。
他们的口供跟吴思琪、秦止轩、牛硕的供述互相印证，整条证据链已经没有缺口了。
第三天上午，唐兴勇从医院被带回了警局。
他的右腿打着石膏，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醒。
陈宇和白灵坐在他对面。
陈宇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唐兴勇脸上：“唐兴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唐兴勇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陈宇没有再问，把证据一件一件拿出来。吴思琪的供述、秦止轩的U盘、牛硕的转账记录、化工厂违禁品的照片。
他没递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翻一页，停一下，像是在让唐兴勇看清楚这些证据的存在。
“你们什么都查到了？”唐兴勇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陈宇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唐兴勇的目光在那沓材料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是我做的。”他说，“从化工厂开始，到牛硕的原料，都是我的主意。吴思琪和秦止轩只是听我的，他们知道的没有我多。”
白灵低着头，在键盘上敲字，开始记录。
“为什么这么做？”陈宇问。
唐兴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把所有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从化工厂的建立，到吴思琪名下的那些空壳公司，到秦止轩替他处理过的那些人和事，到与牛硕的合作。
像是终于不用再藏了，说得很平，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说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陈宇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兴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八个人……化工厂的，我没想过会死人。”
陈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白灵回了办公室，陈宇朝楼上走去。
他敲开祁建鹏办公室的门时，祁建鹏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
“审完了？”他没有回头。
“嗯。”陈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都认了。
化工厂八条人命，加上冯坤、薛弈，还有这些年被秦止轩他们伤害过的受害者，远不止这些。摇头丸和冰毒原料的数量，就已经够他们判好几次了。”
祁建鹏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似乎还沉着什么东西，看着松了，其实没散。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没有打开。
“一个市管理局副局长，近十年的毒枭，不计其数的黑钱。”他的声音很轻，“最后就落在这么几页纸上。”
陈宇没有说话。
祁建鹏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结案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明天。”
祁建鹏点了点头：“整理好之后尽快移交检察院，移交之前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陈宇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