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之中,死寂无声,只有火焰燃烧枯木的噼啪作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断刃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焦黑的地面上,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阴影。他仅仅站在那里,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杀意,就几乎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陆明镜强忍着小腿和胸前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阵阵眩晕,艰难地抬起头,迎上断刃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目光。那目光如同两把冰锥,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甚至……扫过他怀中那枚散发着不祥波动的“能源核心”。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比面对晶噬魔蛛时更加凛冽。这不是援军带来的安心,而是被更危险存在盯上的警兆。
“东西,交出来。”断刃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洼地中回荡。
陆明镜心脏猛地一缩。交,还是不交?这枚核心是考核任务物品,更是可能揭开观测站诡异事件的关键,甚至牵扯到苏临暗示的阴谋。但此刻,面对这位气息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无情的巡夜司执行官,拒绝的后果不言而喻。他看到陈锋挣扎着想说什么,但被断刃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窟,将话咽了回去,只能焦急地看向陆明镜。
就在陆明镜手指微动,即将触碰到战术口袋的瞬间——
“嗤——”
轻微的泄压声响起,那架悬浮于空中的黑色攻击机腹部,射出几道牵引光束。几名穿着同样制式、但装备明显更精良的巡夜司队员速降而下,动作迅捷无声,如同鬼魅般散开,迅速占据了洼地周围的有利位置,手中的能量武器警惕地指向四面八方,彻底封锁了现场。其中两人快速奔向倒地不起的石峰和虚弱不堪的孙淼,开始进行紧急医疗处理。他们的动作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交流,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断刃的目光并未离开陆明镜,但他似乎并不急于拿到东西,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的视线扫过地上丙队队员的尸体,尤其是在那些被能量刃精准切割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覆盖在战术面罩下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这时,一名队员快步走到断刃身边,低声汇报:“长官,左侧林区确认清理,四名袭击者,均已击毙。身份信息库对比中……右侧林区发现高强度能量爆炸痕迹,疑似使用了‘炎阳Ⅳ型’单兵导弹,袭击者尸体损毁严重,身份难辨。另外,在东北角发现非制式信号中继器残骸,型号很旧,但加装了强效屏蔽模块。”
炎阳Ⅳ型单兵导弹?陆明镜心中一震,这是军方严格管制的重型装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信号中继器……这意味着袭击者并非盲目伏击,而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他们!
断刃听完汇报,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陆明镜身上,那冰冷的注视仿佛有千钧之重。“能源核心,涉及高度机密。立刻交出,由巡夜司接管。”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大,仿佛整个空间的重量都压在了陆明镜一人身上。
陆明镜感到呼吸一窒,额角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报告长官,此物是本次‘见习观察员’考核指定的任务物品……” 他试图强调任务的合法性,希望能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考核中止。”断刃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现依据《危机事件处理条例》第7条第3款,此地由巡夜司‘灰烬’小队全面接管。所有涉事物品,立即上交。”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一名队员已经走上前来,向陆明镜伸出了手,眼神冷漠。
陆明镜看着对方伸来的手,又看了一眼正在接受急救、依旧昏迷的石峰和脸色惨白的孙淼,再瞥向身旁伤痕累累、眼中带着不甘与担忧的陈锋。他知道,任何拖延或抗拒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这已不再是考核,而是真正的、更高层面的交锋,他们这些刚刚摸到门槛的“见习观察员”,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勉强。
他沉默地、缓缓地,从战术口袋中取出了那枚菱形晶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晶体内部的蓝色光晕似乎更加深邃了,那股诡异的低语声仿佛也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就在晶体脱离他手掌的刹那,陆明镜敏锐地感觉到,断刃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平静,但那一闪而逝的探究与凝重,没有逃过系统加持下他高度集中的感知。
队员接过晶体,迅速放入一个闪烁着能量纹路的特制金属盒中,密封,然后退到断刃身后。
“你们四个,”断刃的目光扫过侥幸存活的甲队成员,“任务表现已记录。现在,立刻随医疗队撤离此地。关于今日所见所闻,签署最高保密协议。如有泄露,以叛国罪论处。”
他的话语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攻击机,那名手持金属盒的队员紧随其后。巨大的舱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很快,另一架带有明显医疗标志的小型运输机降落下来。几名医护人员迅速将重伤的石峰和虚弱的孙淼抬上担架,送入机舱。陆明镜和陈锋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跟上。
登上运输机,舱门关闭的瞬间,陆明镜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弥漫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洼地,以及远处在暮色中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废弃观测站。考核结束了,以一种远超想象的血腥和诡异的方式结束了。但他们卷入的漩涡,似乎才刚刚开始。
运输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升空,将下方的炼狱战场远远抛离。机舱内,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医护人员忙碌着。陈锋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座椅上,沉沉睡去。陆明镜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断刃那最后一瞥,以及能源核心脱离掌心时那诡异的触感。
“灰烬小队……断刃……炎阳导弹……信号中继器……”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他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撒下。而他和他的队友,不过是刚好撞入网中的……几条小鱼。
运输机掠过苍茫的群山,向着未知的归途飞去。机舱内灯光昏暗,映照着少年苍白而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庞。
医疗运输机的引擎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能看见下方遥远地面上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一闪而过。机舱内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疲惫混合的复杂气味。柔和的照明灯下,医护人员正安静而高效地为石峰和孙淼进行着更细致的检查和稳定处理。石峰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在强效药剂和医疗仪器的支持下趋于平稳,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孙淼喝下特制的营养液和精神安抚剂后,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陈锋瘫在对面座椅上,左臂已被专业的医疗凝胶包裹固定,他歪着头,似乎睡着了,但不时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紧握的右拳,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陆明镜靠坐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双眼,看似在休息,实则体内《基础吐纳诀》正以前所未有的缓慢而坚韧的速度运转着,一丝丝微薄的内息如同溪流,艰难地滋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修复着破损的肌体。小腿和胸前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内腑的震荡感也未完全平复,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断刃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以及那枚被收走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能源核心”。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黄昏教团(他几乎可以肯定袭击者与他们有关)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动用管制武器也要抢夺?而巡夜司的“灰烬”小队,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断刃对核心的重视程度也远超一般的任务物品。苏临的警告、观测站的诡异、变异星兽、精心策划的伏杀……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
约莫一小时后,运输机开始降低高度,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出现了一片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的基地轮廓。高耸的探照灯划破夜空,隐约可见巡逻队的身影和防御工事的反光。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基地内部一处标有医疗十字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冷冽的夜风灌入。几名身着白色防护服、表情严肃的基地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在旁,无声而迅速地将石峰和孙淼抬上移动担架床,推向不远处的医疗楼。一名穿着巡夜司低级军官制服、神色刻板的年轻男子走上前,对勉强站立的陆明镜和陈锋敬了个礼,声音平板无波:“两位见习观察员,请随我来。需要进行战后状态评估和基础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基地内部通道整洁却冰冷,金属墙壁反射着惨白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员匆匆走过,眼神淡漠,没有任何交流。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医疗检查室的房间,进行了简单的伤口清创包扎、血液采样和基础体能检测。整个过程机械而高效,负责检查的医官除了必要的指令,一言不发。完成后,那名年轻军官再次出现,将两人带到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椅子的密闭房间。
“在这里等候下一步指令。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房间,不得与外界通讯。”军官说完,便转身离开,厚重的合金门“咔哒”一声锁死。
房间里只剩下陆明镜和陈锋,以及头顶一盏散发着冷白光的孤灯。寂静得可怕。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陈锋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出生入死考核一场,差点把命搭上,完了像犯人一样被关起来?”
陆明镜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边,靠墙坐下,继续运转内息疗伤。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但一片死寂。这种隔离审查,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们接触了高度异常的事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丙队的尸体、强大的袭击者),甚至还携带过那枚诡异的“核心”,巡夜司不可能不对他们进行彻底的调查和评估。这既是程序,也是一种保护,或者说……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陈锋开始还在房间里踱步,后来也泄气地坐下,眼神阴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合金门再次无声滑开。这次进来的,是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穿着巡夜司的常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他们没有佩戴面具,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和隐隐散发出的精神力压迫,让陆明镜和陈锋瞬间绷紧了身体。
“陆明镜,陈锋。”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浅疤的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巡夜司天南分部情报分析处处长,赵启明。这位是我的副手,孙副处长。关于你们在第七模拟实战区的经历,我们需要进行详细问询。希望你们如实陈述,不要有任何隐瞒或遗漏。” 他示意了一下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正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黑色方盒,“这是灵犀记录仪,确保信息准确。”
问询开始了。问题极其细致,甚至堪称苛刻。从进入实战区的每一个细节,到遭遇腐泥鳄的战斗经过,发现乙队被晶噬魔蛛围攻时的决策思路,进入观测站后遇到的每一种陷阱和星兽,主控室内的战斗细节,尤其是关于那枚“能源核心”的发现、获取过程、以及其表现出的任何异常(包括那诡异的低语),再到突围过程,洼地遭遇伏击的每一个环节,袭击者的特征、使用的武器、战斗方式,以及最后“灰烬”小队出现后的所有对话和细节……
赵处长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关键,甚至会就同一个细节从不同角度反复询问,检验他们陈述的一致性。孙副处长则在一旁沉默地记录,偶尔插话补充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却意味深长的问题,比如询问他们对苏临此人的印象,或者对武者监管局日常工作的看法。
陆明镜心中凛然,这些问题绝不仅仅是为了核实考核表现那么简单。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忆、陈述,绝大多数情况如实相告,但在涉及自身系统感知和某些过于敏锐的直觉判断时(例如精准发现魔蛛弱点、感应到核心低语),则刻意模糊处理,归结于战斗中的侥幸、观察入微或强烈的危机预感。陈锋的回答也大多如实,只是谈到自己家族可能提供的某些信息时,言语变得谨慎了许多。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赵处长合上手中的电子板,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道:“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你们的表现,尤其是临场应变和团队协作,巡夜司会记录在案。但在最终评估结果出来之前,你们需要签署这份《六级保密协议》,对本次任务中的所有经历,尤其是关于异常能源核心、不明袭击者及其装备、以及‘灰烬’小队介入的细节,严格保密,泄密后果,你们清楚。”
两份厚重的电子协议被推到面前,条款密密麻麻,惩罚措施极其严厉。陆明镜和陈锋没有选择,迅速浏览后,签下了名字。指纹和视网膜验证通过,协议生效。
“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外面有人会带你们去临时休息室。考核的最终结果,会由巡夜司联合武盟、教育局共同评议后,另行通知。”赵处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问询室,两人被带到了一间设施简单但干净整洁的宿舍。直到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陈锋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倒在床上:“娘的,比打一架还累……这帮搞情报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陆明镜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依旧被夜色笼罩的基地。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巡逻队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看似安全的庇护所,却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考核结束了吗?或许,另一场无声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好好休息吧,”陆明镜轻声道,目光深邃,“后面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话音刚落,床头的一个内部通讯器突然亮起,传来那个刻板年轻军官的声音:“陆明镜见习观察员,请立即到基地医疗中心3号观察室一趟。苏临先生要见你。”
苏临?
陆明镜的心猛地一跳。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他要见自己?
陈锋也诧异地坐起身。
陆明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作战服,压下心中的波澜,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