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分，铁壁要塞内部照明系统从夜间的暗红色切换成了冰冷的白光。
临时休息区里，陆明镜几乎是和灯光同步睁开了眼睛。没有赖床的恍惚，也没有沉睡后的轻松。意识像是绷紧的弦，在某个预设的节点自动弹回清醒状态。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具体——背后伤口的钝痛，手臂的灼伤感，过度消耗内力后的虚空乏力，以及精神深处那种被重型器械碾压过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躺着没动，听着周围渐渐响起的窸窣声。压抑的咳嗽，起身时金属行军床的呻吟，有人摸索着穿鞋，低声的交谈。空气里消毒水和伤药的味道依旧浓烈，但似乎混进了一丝从通风口渗入的、属于要塞外部的、冰冷洁净的空气味道。
躺了大约五分钟，他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环顾四周，不少人都醒了，但没什么人高声说话。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沉默地处理着自己的事情——检查绷带，尝试活动受伤的肢体，或者只是坐着发呆。一张张年轻的、年长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倦色和某种放空后的木然。
陆明镜弯腰穿上靴子，系好鞋带。动作有些慢，手指不太灵活。他拿起枕边那份A+评估报告，卷了卷，塞进作战服内侧口袋。然后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朝着临时医疗站的重症监护区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柳青青从里面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医疗兵辅助制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虽然还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专注。看到陆明镜，她快步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习惯性地在陆明镜裸露的皮肤和动作上扫过，进行初步评估。
“还行。能走。”陆明镜的声音还是有些哑，“金刚怎么样？”
“凌晨四点左右，进行了一次颅内压微调手术，很成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还在深度镇静中，但医疗官说最危险的阶段大概率已经过了。”柳青青语速平稳，但陆明镜注意到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后续主要是漫长的修复和复健，尤其是骨骼和神经的损伤……很麻烦，但至少命保住了。”
“嗯。”陆明镜点点头，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去一点。“唐灵儿呢？”
“轻微脑震荡症状基本缓解，脚踝扭伤需要固定几天。她精神恢复得很快，就是……”柳青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就是心疼她那堆设备，特别是‘小蓝’，基本报废了。后勤处说可以申请战损补给，但型号和定制功能可能不匹配，她正郁闷呢。”
能郁闷，说明问题不大。陆明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是笑。“你看起来也没休息。”
“睡了三个小时，够了。”柳青青揉了揉太阳穴，“这边缺人手，我懂医术，能帮一点是一点。刚才协助处理了两个气胸伤员。”她看向陆明镜，“你背后伤口该换药了，跟我来。”
没有给陆明镜拒绝的机会，柳青青转身走向旁边的普通处置区。陆明镜跟了过去。
处置区用帘子简单隔出几个小空间。柳青青让陆明镜背对着她坐下，熟练地解开他背后的绷带。冰凉的空气和药液接触伤口的刺痛感传来，陆明镜身体微微绷紧。
“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想快，但内部肌肉和经络的损伤需要时间温养，最近不要剧烈发力。”柳青青一边用消毒棉清理伤口边缘，一边说道，“你内力消耗过度，经脉有轻微灼伤痕迹，至少一周内不要尝试高强度修炼，慢慢温养恢复。这是医嘱。”
“明白。”陆明镜应道。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的空荡和隐隐的抽痛。
“另外，”柳青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动作依旧稳定，“早上医疗官交接班时，我听到点消息。朔风尊者的情况……很不好。‘镇渊’系统的最高级维生舱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状态，规则层面的伤势，普通医疗手段几乎无效。最高议会已经紧急从各地抽调擅长治疗和生命领域的镇国级存在赶来会诊，但……希望不大。”
陆明镜沉默着。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坏消息，心头还是沉了沉。那个佝偻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身影……
“还有，”柳青青涂上新药膏，开始缠绕干净的绷带，“关于我们，还有其他试炼学员的安排，好像有争论。一部分高层认为应该立刻终止试炼，全部撤回，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学员继续留在前线风险不可控。另一部分认为，经过这种烈度的实战，活下来的学员心性和经验已经不同，与其仓促撤回，不如重新评估，安排更合适的后续任务，或者转入二线进行适应性休整和学习。还没定论。”
“你怎么想？”陆明镜问。
柳青青打完结，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好了。“我个人倾向于留下。倒不是多勇敢，而是……现在回去，能做什么？继续上课，修炼，准备大比？感觉……有点奇怪。”她顿了顿，“而且，金刚在这里治疗最稳妥，转移反而有风险。不过，最终还是要看学院和指挥部的命令。”
陆明镜拉好衣服，转过身。“唐灵儿知道这些吗？”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她情绪刚稳定点。”柳青青开始收拾医疗垃圾，“你先去吃早饭吧，补给点应该开了。吃完可以去看看她，她在C-12休息室，那边伤员少，安静些。”
“好。”
离开医疗站，沿着指示牌走向士兵补给点。要塞内部的通道里人来人往，比昨晚多了许多生气。工程兵在检修被震坏的管道和线路，后勤部队在搬运物资，换岗的士兵沉默地行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但行动效率很高。仿佛昨晚那场差点让防线崩溃、镇国陨落的大战，只是无数个类似日子里稍微糟糕一点的一天。处理伤口，修复工事，补充物资，等待下一次。
这种习以为常的坚韧，比任何悲壮的呐喊都更让人触动，也……更沉重。
补给点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满了长条桌椅。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飘荡着合成蛋白质、谷物和热饮的味道。陆明镜排队领取了标准套餐——一块高能压缩饼干，一袋营养膏，一杯热腾腾的、味道古怪但能提神的“前线咖啡”。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穿着北斗武院作战服的学员，正低声交谈。
“……王皓没了，左腿齐根断，没救回来。”
“陈师姐脊椎受损，说是能治好，但以后……可能没法走武道路了。”
“听说东华那边更惨，他们有两个小队正好在兽潮主冲方向……”
“天南那边好像也够呛，有个小队撞上大家伙了，差点全灭。”
“妈的，这试炼……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废话，真打仗谁跟你按说好的来？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语气算不上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疲惫和庆幸。谈论同伴的伤亡，也像在谈论一件客观发生、需要处理的事情。
陆明镜默默地吃着没什么味道的压缩饼干。周围的声音，空气里的味道，身体各处的疼痛，都异常清晰真实。这种真实，冲淡了脑海中那些过于恢弘和恐怖的画面，将他重新拉回“幸存者”的定位。
活着，吃饭，养伤，等待命令。这就是现在该做的事。
吃完东西，他按照柳青青说的，找到了C-12休息室。这里比大通铺安静得多，只有七八张床。唐灵儿靠坐在最里面一张床上，左脚踝打着固定的支架，怀里抱着她那台屏幕碎裂的战术平板，手指在上面缓慢地划拉着，小脸皱成一团。
“陆哥！”看到陆明镜进来，唐灵儿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把平板屏幕转向他，“你看！战区后勤系统刚回复了！‘蜂鸟’无人机，战损补给只能申请到基础侦查型III代，性能比我改装的差远了！‘小蓝’的定制部件和核心处理器……他们仓库里根本没有备件！说是可以申请特殊渠道调拨或者经费补偿，但流程起码一个月！还要写一大堆报告！我的数据！我的模型！全没了！”
她语气里充满了技术型人才面对设备损失时特有的心痛和抓狂。
“人没事就好。”陆明镜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设备可以再弄。”
“话是这么说……”唐灵儿泄气般地放下平板，揉了揉眼睛，“我就是心疼嘛。对了，柳姐说金刚哥情况稳定了，真的吗？”
“嗯，暂时稳定了。”陆明镜点头。
“那就好……”唐灵儿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陆哥，我昨天……有点怕。最后那会儿，感觉什么都动不了，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过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
“大家都怕。”陆明镜说。他想起了顾清影的话，想起了那些阵亡名单。“活着，就没用。”
唐灵儿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哦。”她又拿起平板，戳了几下，“陆哥，你说，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回学院吗？”
“不知道。等通知。”
“哦……”唐灵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裂痕上摩挲，“其实……我有点不想回去那么快。”
陆明镜看向她。
“回去的话，大家肯定会问东问西，会拿我们当英雄或者怪物看……而且，”她声音更低了，“感觉经历过这些，再回去上那些理论课，跟同学切磋……好像有点没意思了。虽然这里很危险，也很可怕，但……感觉更真实。”
陆明镜没有评价。每个人经历冲击后的反应都不一样，唐灵儿这种技术型人才，对“真实”和“数据”的执着，可能比单纯的力量追求更甚。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传令兵探进头来：“天南武院，陆明镜，唐灵儿在吗？”
“在。”陆明镜起身。
“指挥部命令，两小时后，上午八点整，所有参加昨日哨站-11防御战的天南武院学员，到中央简报室A-3集合。重复，全体，准时到场。”传令兵说完，行了个礼，关上门离开了。
唐灵儿和陆明镜对视一眼。
通知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