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歇，嘶吼渐弱。
荒原上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和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濒死惨叫中脱离出来后，耳膜仍在嗡嗡作响、大脑却已开始处理眼前地狱景象时产生的错位感。
风依旧刮着，卷起带着铁锈和灰烬气味的雪沫，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哨站-11西侧防线前方，大约三百米宽的扇形区域内，已彻底化为修罗场。破碎的星兽尸体堆积如山，霜狼的、裂爪冰熊的、霜铠犀牛的……暗红、深蓝、褐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冻土，融化了积雪，形成一片片颜色浑浊、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腥臭的泥泞血沼。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断裂的骨茬随处可见，一些尚未死透的星兽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哀鸣，很快被补枪的士兵或上前收集材料的后勤人员了结。
那两头倒下的冰原猛犸，如同两座突兀隆起的、覆盖着冰甲和长毛的肉山，占据了战场最显眼的位置。尤其是被黑旗军官一拳重创、跪倒在地的那头，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口鼻眼眶还在汩汩流出混杂着脑浆的暗蓝色血液，巨大的身躯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但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硝烟，还残留着狂暴灵能对撞后的电离臭氧味，以及……死亡本身冰冷、空洞的气息。
“医护兵！这里！快！”
“担架！妈的担架呢？！”
“三班！三班还有人吗？回答！”
“弹药！谁还有多余的穿甲弹匣？！”
短暂的寂静迅速被各种嘶哑、急迫、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呼喊打破。防线各处，活下来的士兵和武者们开始行动。一部分人强忍着恶心和疲惫，在军官的催促下，依托残存的掩体建立简易警戒，枪口依旧指向荒原深处，防备可能出现的残余星兽或新的威胁。更多的人则红着眼睛，在尸山血海中翻找、拖拽着尚存一息的战友。
惨叫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医护兵声嘶力竭的喊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胜利之后更为残酷的乐章。
陆明镜拄着“鸣雷”，刀尖插在浸透血污的冻土里，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背后的伤口在激烈的动作后再次崩裂，火辣辣地疼，手臂的灼伤和虎口的裂口也在突突跳动。内息近乎干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几十米外那堆赵金刚撞进去的乱石。
“金刚！”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想冲过去，脚步却有些虚浮。
“陆哥！这边！”柳青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脸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污，作战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染血的纱布。但她动作依旧利落，正跪在一个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士兵身边，双手闪烁着微弱的淡绿色光芒，徒劳地试图按住那可怕的伤口，阻止生命随着鲜血飞速流逝。她抬头看了陆明镜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悲伤，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先去看金刚！我处理完这个就过去！唐灵儿！”
“在！我在！”唐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一堆倒塌的沙袋后面爬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冲锋枪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台屏幕碎裂的战术平板和破损的“小蓝”。她的一条腿似乎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还是咬牙跑到柳青青身边，手忙脚乱地从医疗包里翻找着强效止血剂和绷带。
陆明镜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向那堆乱石。
乱石堆被撞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那面崭新的、此刻却已扭曲变形、中间破开一个大洞、布满蛛网裂纹的制式重盾，像一块破烂的墓碑，斜插在碎石和冻土中。赵金刚就倒在盾牌后面，大半个身子被碎石掩埋，一动不动。
“金刚！”陆明镜心脏猛地一缩，扑过去，徒手疯狂扒开压在赵金刚身上的石块。触手冰凉，赵金刚脸色灰败，双眼紧闭，口鼻、耳朵里都在往外渗血，胸前的作战服完全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
陆明镜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指尖传来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搏动。
还活着！
“医护兵！这里！重伤员！需要紧急后送！”陆明镜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附近一个正拖着伤员往后送的医护兵闻声扭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对旁边一个还能动的士兵喊了句“搭把手！”，两人迅速跑了过来。他们快速检查了一下赵金刚的情况，那个年纪稍长的医护兵倒吸一口凉气。
“肋骨至少断了五根，内脏严重震伤出血，双臂粉碎性骨折，可能有颅脑损伤……妈的，这能活下来真是命硬！”医护兵一边说，一边和同伴极其小心地将赵金刚从碎石中移出，平放在担架上，快速进行气管保护和基础固定，“快！送二号急救站！通知手术室准备！要快！”
两名士兵抬起担架，在湿滑泥泞的血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哨站内狂奔。
陆明镜想跟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眼睁睁看着担架消失在硝烟弥漫的通道口，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如果不是赵金刚那拼死一挡……如果不是……
“他没死，就是最大的幸运。”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明镜霍然转头，只见夜枭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旁边。他身上的巡夜司作战服沾了些许灰尘和冰屑，但没有任何破损或血迹，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在兽群中杀戮、与猛犸周旋的并非是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顶尖猎杀者的冰冷锐意。
“他……”陆明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战场就是这样。想守护，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他做了他该做的，也做到了最好。”夜枭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小队，表现合格。没拖后腿，还起了点作用。”
陆明镜沉默。他知道夜枭说的是事实，赵金刚的选择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甚至可能是唯一能稍稍阻挡那头猛犸、为黑旗军官创造机会的方法。但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重伤濒死，这种“合格”的代价，太过沉重。
“清理战场，统计战损，补充弹药，修复工事。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夜枭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防线，和那些正在忙碌、疲惫不堪的士兵，“兽潮被打退，但根源未除。凛冬之嚎峡谷的能量反应依然活跃。这最多算是中场休息。”
他说完，不再理会陆明镜，转身走向哨站方向，似乎要去向雷烈或那位黑旗军官汇报什么。
陆明镜站在原地，看着夜枭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活着的人如同麻木的工蚁，在死亡和废墟间穿梭，抢救、搬运、修补。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只是暂时退后，喘息，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这就是北境。胜利，只是暂时的喘息；生存，等于持续的搏杀。
“锋刃小队，陆明镜。”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陆明镜转身，看到之前那个指挥黑旗部队的中年军官走了过来。他已经戴上了一副战术手套，遮住了拳锋上的血迹，脸色恢复了平静，只有额角微微见汗。他没有穿动力装甲，但那身笔挺的黑色军官常服，在此刻的战场上，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威严。
“长官。”陆明镜立正，尽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不用拘礼。”军官摆摆手，目光在陆明镜身上扫过，尤其在他染血的作战服和手中的“鸣雷”上停留了一瞬，“我是黑旗快速反应部队第七作战组指挥官，你可以叫我秦指挥。你的队友，伤势如何？”
“赵金刚重伤，已送急救。柳青青、唐灵儿轻伤，还在协助救治。”陆明镜简洁汇报。
秦指挥点点头：“你的小队在矿井的发现，以及刚才在防御战中的表现，雷副指挥和夜枭队长已经同步给我。你们提供了关键情报，也在战斗中尽到了职责。关于矿井和后续兽潮可能的联系，我们正在分析。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指示。”
“带上你那两个还能动的队员，协助黑石连长，统计西侧四号炮位区域的具体战损，包括人员伤亡、装备损耗、弹药剩余、工事毁坏程度。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秦指挥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你们去后勤处领取标准补给，包括武器、弹药、药品、食物。之后，在指定区域休整待命。下一阶段防御任务下达前，你们暂时归我直接指挥。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陆明镜大声回答。他知道，这是将他们纳入了临时作战序列，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危险。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也不能退缩。
“去吧。记住，效率。我们时间不多。”秦指挥说完，拍了拍陆明镜的肩膀，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在指挥部下清理战场、重新布置警戒哨的黑旗军官们。
陆明镜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转身走向柳青青和唐灵儿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远处，风雪依旧。荒原尽头，铅云低垂，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北境的一天，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