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的航程，在“破浪”舰平稳的低空巡航中度过。
舷窗外，景色从熟悉的学院区、繁华的城市带，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峦、无边的林海，最终过渡到一片荒凉、灰白、被冰雪覆盖的冻土平原。天色也仿佛被这无垠的灰白所浸染，变得阴沉压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气温在显着下降，即使隔着舰舱厚重的合金壁，也能感受到外界渗入的丝丝寒意。
途中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灵能乱流和零星空禽袭扰，都被战舰的护盾和近防系统轻易化解。但舷窗外那黑压压、爪牙狰狞的飞行星兽身影撞碎在灵能护盾上爆开的冰蓝色血雾，仍让不少初次远行的学员面色发白，真切感受到了远离庇护所的现实。
陆明镜大部分时间在闭目调息，温养与沈凌霄一战后略有损伤的经脉，同时也在适应掌心碎片传来的、随着北行而逐渐清晰的微弱温热感，那感觉并非预警，更像是一种接近“同类”或“源头”的隐隐共鸣。赵金刚在最初的兴奋后也开始安静下来，擦拭着新得的“千钧·改”拳套。柳青青整理着她的医药箱和新兑换的“百草针”。唐灵儿则埋头于战术平板，整合着关于铁壁要塞和北境环境的所有公开资料。
“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铁壁要塞空域。请所有人员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准备承受低空突防湍流。”合成女音广播响起。
舱内气氛肃穆起来。陆明镜睁开眼，看向舷窗外。
战舰开始降低高度，穿透厚重云层。下方的景象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头发沉的荒凉。
没有绿色，没有河流，没有村落。只有被灰白冰雪覆盖的、仿佛永恒冻土的平原，裸露着黑色或暗红色的狰狞岩石。狂风卷起雪沫，在荒原上拉出一道道苍白的轨迹，如同大地的伤疤。极远处，连绵的、仿佛被巨力粗暴扭曲过的漆黑山脉剪影沉默地横亘，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锈蚀山脉……”唐灵儿低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矿藏丰富，但辐射强，环境极端，是很多变异星兽的老巢。”
战舰继续前行。渐渐地，荒原尽头，一道阴影浮现。
起初只是一条模糊的、与灰暗天际融为一体的细线。随着距离拉近，那细线迅速放大、隆起，最终化为一道顶天立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宏伟壁垒。
北境长城，铁壁段。
它并非砖石垒砌的古朴城墙，而是一座通体呈现暗沉金属色泽、遍布粗粝纹路与巨大伤痕的、仿佛活着的钢铁山脉。高度超过五百米，厚度难以估量，冰冷、厚重、坚不可摧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头上，密布着棱堡、炮台、能量发射塔、探测阵列，以及无声巡弋的大型战斗傀儡。粗大的、铭刻符文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在墙体表面蜿蜒，让整道城墙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淡蓝色灵能光晕中。墙体上，随处可见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修补痕迹——深深的爪痕、熔蚀的坑洞、干涸的暗红污渍……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一种混合着震撼、肃穆、以及淡淡畏惧的情绪，在舱内蔓延。与这巍峨的战争造物相比，个人渺小如蝼蚁。
“到了……”有人喃喃道。
战舰转向，飞向城墙上一处巨大的、如同峡谷入口的闸门。闸门高达百米，由黑色合金铸造，表面灵光流转，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两侧，无数炮口和灵能发生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战舰驶入，闸门在身后合拢，将荒原的风雪与死寂隔绝。内部是宽阔的通道，顶部是模拟天光，两侧是快速后退的、布满面管道与平台的金属壁。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消毒水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独特气味。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广播指令、人员呼喊声从深处传来，汇成一种忙碌而紧绷的背景音。
几分钟后，战舰停靠在一个巨大的内部空港。舱门打开，更加凛冽的、带着金属和尘埃味的空气涌入。
“所有人，带好随身物品，按编号顺序下舰！跟随引导员前往第三集结区！”军官冷硬的声音响起。
学员们鱼贯而出，踏上铁壁要塞的土地。脚下是厚重的防滑合金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港内停泊着各式飞行器，人来人往。穿巡夜司黑色作战服的，穿军方制式铠甲的，穿工程部橘黄工装的，还有气息彪悍、穿着各异的冒险者。人人行色匆匆，面色严肃，几乎看不到笑容，与学院里朝气蓬勃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边！天南武院的，这边！”几名臂章上有“铁壁”徽记的士官大声指引。
穿过几条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的通道，乘坐高速升降梯向下沉降了数十层，他们来到一个类似大型仓库改造的“第三集结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穿着来自不同武院和势力，粗算有近千人，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肃静！”一个洪亮、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所有嘈杂。
人群前方演讲台上，出现一名军官。墨绿色将官服，肩章两颗将星，面容刚硬如岩石，左眼是冰冷的机械义眼，一道狰狞疤痕斜跨脸颊。仅仅站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铁血煞气便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我是铁壁要塞，第七缓冲区前沿指挥部副指挥，雷烈。也是你们这次试炼的总负责人。”军官独眼扫过台下，目光锐利如刀。
接下来是简洁、粗粝、毫不留情的训话。没有欢迎，没有鼓励，只有赤裸裸的现实。
“这里是战场！墙外面是想撕碎你们、吞掉你们的畜生！收起你们那套学院里的规矩和骄傲！在这里，活下去、完成任务，是唯一的规矩！……”
“小心人。星兽吃你，会扑上来。有些人，会笑着把刀插进你后背。把眼睛给我擦亮点！”
“相信你的队友，但更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心软和愚蠢，死得最快！”
话语如铁锤，砸在每个学员心上，撕碎了最后一丝幻想。集结区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
“现在，按终端编号，去各自临时营房安置。明天凌晨五点，三号简报室集合，分配任务区域和小队编制。解散！”
雷烈说完，转身大步离开，靴声铿锵。
寂静片刻后，人群才仿佛活过来，低声议论着，按照终端指引散开。
“D7区，13号舱。”陆明镜看了眼信息。四人随着人流，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前行。要塞内部庞大而复杂，如同钢铁巨兽的内脏，通道纵横，标识繁多，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那种独特的金属、机油和淡淡硝烟味。
营房区是由仓库改造的蜂巢式舱室，狭窄但实用。四人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舱门通讯器就响了。
“陆哥？陆明镜在吗？是我，石峰！你们到了吧？在哪儿呢？”一个粗豪、带着熟悉乡音和兴奋劲的声音传来。
陆明镜一愣，随即上前按下通话键：“石峰？我们在D7区，13号舱。你……”
“哈哈！等着，我马上过来！D7区是吧，我知道路！”石峰大笑着挂断。
几分钟后，舱门滑开，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穿着略显破旧但干净利落的制式冬装作战服、脸上被北地风霜磨得粗糙、但眼神依旧明亮热情的青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石峰。他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寒气。
“石峰！真是你小子！”陆明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两步，和石峰重重对撞了下肩膀。两人身高相仿，陆明镜气质更沉静锐利，石峰则更粗犷彪悍，但此刻眼中都带着老友重逢的欣喜。
“哈哈！陆哥，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石峰大笑着，用力拍着陆明镜的后背，“好家伙，壮实了不少！听说你在天南混得风生水起，都打进什么百强擂台了？牛啊！”
“运气好而已。你小子才是，一声不响就跑到这来了？”陆明镜也笑着打量他。石峰比高中时黑了不少，也更结实了，脸上多了几道淡淡的疤痕，身上带着一股前线磨砺出的精悍气息，但那股子熟悉的爽朗和热情劲一点没变。
“我？嗨，我那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考学是没指望了，家里就托了关系，让我提前入伍，来这边长长见识，混口饭吃。”石峰挠挠头，咧嘴一笑，露出被北地饮食和风沙磨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在这鬼地方摸爬滚打了小半年，在巡逻队混着，勉强没给咱老家丢人。”他语气轻松，但眼里闪过的一丝疲惫和风霜，瞒不过熟悉的人。这里的生活显然比他说的要艰苦得多。
陆明镜知道石峰家境一般，天赋也不算顶尖，高中毕业后没能考入顶尖武院，选择提前入伍来到最艰苦的北境前线，靠实打实的军功和拼命换取资源和前途，这很符合他直来直去、肯吃苦的性格。
“石峰，这是我大学的队友，赵金刚，柳青青，唐灵儿。”陆明镜侧身介绍。
“三位同学好！”石峰立刻热情地转向赵金刚三人，但态度明显比面对陆明镜时多了几分初见朋友的礼貌和打量，“我是石峰，陆哥的高中同学，铁哥们儿！你们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家人！陆哥的兄弟妹子，就是我石峰的兄弟妹子！”
“石大哥好！”赵金刚也咧嘴笑着抱拳，他对石峰这种爽快性格很有好感。
“石峰同学你好，叫我柳青青就好。”柳青青微微颔首，礼貌而温婉。
“唐灵儿，叫我灵儿就行！石大哥，你在这边待了半年，肯定熟门熟路吧？”唐灵儿则是眼睛一亮，带着好奇和探究。
“好说好说！灵儿妹子，柳姑娘，金刚兄弟，都别拘束！”石峰爽朗地摆手，“熟门熟路谈不上，但这鬼地方的门道，确实摸到点。对了，你们刚到，肯定不习惯，走，别在这憋着，我请你们吃点好的，暖暖身子，顺便跟你们说道说道这儿的规矩！”
他不由分说，拎起包，拉着陆明镜就往外走，又对赵金刚三人招呼道：“都来都来！这边我熟，带你们去个实在地方！”
石峰对要塞内部显然极熟，带着四人七拐八绕，避开主要通道，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生活区，推开一扇挂着“老兵之家”粗糙木牌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但很暖和的房间，像是个小食堂兼活动室，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贴着些泛黄的战区地图和老照片，角落里有个烧得正旺的铁炉子，上面坐着个巨大的、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汤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味弥漫开来。屋里已经有几个穿着同样制式冬装、年纪看起来也不大的士兵，正围在炉子边取暖说笑，见石峰进来，纷纷招呼。
“石头！接人回来了？”
“哟，这就是你在天南的同学？看着挺精神啊！”
“来来来，坐坐坐！锅里炖着刚打回来的雪蹄羊，正好赶上！”
“别客气啊，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石头整天念叨你们呢！”
石峰笑骂道：“滚蛋！谁整天念叨了？这是陆明镜，我高中铁哥们儿！这几位是他大学队友，赵金刚，柳青青，唐灵儿，都是我兄弟妹子！你们都给我照应着点！”
“各位好，打扰了。”陆明镜笑着点头示意，赵金刚三人也连忙问好。这些士兵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风霜，但笑容淳朴热情。
“打扰啥！坐坐坐！”一个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士兵（绰号“包子”）热情地搬来凳子，又麻利地拿出几个粗糙但干净的大碗，从汤锅里捞出大块带骨的羊肉，淋上浓汤，撒上葱花，端到四人面前，“尝尝，咱们巡逻队自己打回来的，香着呢！这鬼天气，就得吃这个暖和！”
肉炖得极烂，汤浓味鲜，带着一股野性的香气，吃下去浑身都暖了。石峰又不知从哪摸出几个扁铁壶，先递给陆明镜一个，然后对赵金刚三人道：“兄弟们，妹子们，喝点，正宗北地‘烧刀子’，驱寒必备！别喝太猛，这玩意儿劲儿大！”
酒很烈，入口像火烧，但一股热流直冲下去，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在这冰冷、压抑的要塞深处，这简陋房间里的炉火、肉汤、烈酒和粗糙的笑声，显得格外珍贵。
几口热汤下肚，气氛更热络了。石峰和战友们说起巡逻时的趣事、遇到的奇葩星兽、队里谁又出了糗，哈哈大笑。但言谈间，也透露出前线的紧张与不易。
“最近外边不太平，那些畜生跟疯了似的，小股骚扰就没断过。”
“锈蚀荒原那边更邪性，好几支侦察队进去都没讨到好，回来都说不对劲。”
“听说上面来人了，查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管他呢，咱就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该巡逻巡逻，该干架干架！”
石峰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看向陆明镜，表情认真了些：“陆哥，金刚兄弟，青青妹子，灵儿妹子，你们能来，我高兴。但这地方，真不是闹着玩的。墙外面，那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星兽凶，环境更操蛋，暴风雪、冰窟、灵能乱流，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要人命的东西，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小心人。这里头，巡夜司的，军方的，各大武院的，还有世家派的，商会养的，冒险团凑的，鱼龙混杂。为了功劳，为了资源，下黑手、使绊子，不新鲜。刚才雷头儿的话，得往心里去。”
陆明镜认真点头：“我明白。谢了，石峰。”
“客气啥。”石峰拍拍他肩膀，“任务上的事，有纪律，我不能多说。但记住，保住小命最要紧。任务完不成，顶多扣分挨骂。命没了，就啥都没了。遇到搞不定的，别硬撑，发信号，求援不丢人。在这儿，活下来的，才是好汉。”
他又看向赵金刚三人：“金刚兄弟，青青妹子，灵儿妹子，你们几个，互相照应好。陆哥脑子活，有主意，你们多听他的。在这儿，一个人再能打也扛不住，得抱团。”
赵金刚重重点头：“石大哥放心，俺们都听陆哥的！”
柳青青也轻声道：“多谢石峰同学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唐灵儿则好奇地问：“石大哥，刚才说的‘锈蚀荒原’，是经常出任务的地方吗？那边真有那么邪乎？”
“邪乎得很！”石峰还没说话，旁边的“包子”就插嘴道，“那鬼地方，磁场乱，灵能也乱，还总有怪事。我们巡逻队一般只在外围转转，轻易不深入。你们要是接到那边的任务，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石峰点点头：“包子说得对。那边情况复杂，你们新人，最好别接太深入的任务。先在外围适应适应。”
这顿接风宴吃了近两个小时。离开时，石峰从行军包里掏出几个牛皮纸包，先塞给陆明镜一个最大的：“陆哥，这个给你。北地特产的‘风干雪牛肉’，扛饿顶饱，还有这个‘驱寒油膏’，抹在手脚关节上，管用。还有这个，我自己画的附近几个相对安全区域的地图，标了几个能躲风雪、有水的地方。不值钱，但可能用得上。”
然后他又拿出几个小一点的纸包，递给赵金刚、柳青青、唐灵儿：“三位同学，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这是‘净水片’，一壶水放一片，管用。这是‘止血粉’，效果比军供的好点。别嫌弃，拿着防身。”
“这……这怎么好意思，石大哥。”赵金刚挠头。
“石峰同学，太破费了。”柳青青连忙道。
唐灵儿则是眼睛一亮，接过纸包：“谢谢石大哥！这净水片我正好需要！”
“都拿着！跟我还客气？到了这鬼地方，能帮一把是一把。”石峰摆摆手，又对陆明镜道，“陆哥，保重！有事终端联系，信号不好就托人带话！活着回去，咱再好好喝一顿！”
“一定。你也多保重，注意安全。”陆明镜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带着石峰的体温和情谊。
回到D7-13号舱，已是傍晚。要塞内部没有昼夜之分，但生理时钟依旧提醒着疲惫。
四人整理着石峰给的东西。陆明镜打开那个大纸包，里面除了肉干、油膏、手绘地图，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十几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乎乎的药丸，附了张纸条：“陆哥，这是军中医官配的‘驱瘴丸’，能防一些毒雾瘴气，你拿着，以防万一。——石峰”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陆明镜心中微暖，将东西仔细收好。赵金刚三人也把石峰给的净水片、止血粉小心收好。
“陆哥，你这同学，真够意思！”赵金刚感慨道。
“嗯，石峰性子直，重情义。”陆明镜点头，“他在这边半年，经验比我们丰富。他给的这些情报和东西，很实用。”
“他手绘的地图虽然简陋，但有些标记是公开资料上没有的，比如那个避风洞穴和暗流，很有价值。”唐灵儿将地图扫描进平板，进行数字化标注。
“驱寒油膏和止血粉的成分也很特别，应该是前线改良过的配方，效果应该不错。”柳青青仔细闻了闻药膏。
陆明镜没再多说，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好。石峰的到来，像一阵温暖粗粝的风，吹散了初临陌生之地的些许不安。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但这份来自老同学的、雪中送炭般的情谊，是这冰冷钢铁堡垒中，一份格外珍贵的暖意。
窗外，是钢铁堡垒永恒的轰鸣与远处隐约的风雪之声。而在这轰鸣与风雪之下，年轻的战士们，即将踏上属于他们的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