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市第三武道训练馆。巨大的穹顶下，足以容纳数千人的主会场被临时划分为数十个标准化考核区。高功率射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金属摩擦的气味，以及隐隐的能量场嗡鸣声。今天是武科实战考核的日子。
陆明镜站在第7号考核区外的待考区，活动着手腕脚踝。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武道服，左胸绣着天南七中的校徽，背后是醒目的考号。周围是来自全市各所高中的考生，足有两三百人，按照考号分批进入不同的考核区。嘈杂的人声中混杂着紧张的低语、故作轻松的大笑、以及拳掌交击的热身声。
放眼望去，少年少女们大多神情紧绷，或反复检查护具，或闭目调整呼吸，或对着空气演练招式。他们身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对未来的忐忑，与一个月前地下祭坛中那些黑袍人疯狂的眼神、晶噬魔蛛粘稠的腥气、以及巡夜司队员们沉默肃杀的姿态，形成了刺眼的割裂感。这里，是和平年代下，少年武者们展示汗水与天赋的舞台；而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则是截然不同的、以生死为注码的残酷厮杀。
“请第7区，考号0至0的考生，进入准备区。” 广播里传来冰冷的女声。
陆明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迈步走向指定的准备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同区的其他十四名考生。有身材魁梧、肌肉贲张的力量型，有身形矫健、步伐轻盈的速度型，也有几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家学渊源的。其中一人，陆明镜有些印象，是邻校天南一中的种子选手，据说家传“破山拳”已有小成，实力接近八品巅峰，是这次考核的热门。
准备区里，三名穿着考官制服、气息凝练的中年人已经就位。为首一人国字脸，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沉声道：“我是本区主考官，李振。规则很简单：考核分三轮。第一轮，基础素质测试，力量、速度、反应、耐力。第二轮，实战技巧考核，在限定区域内与训练傀儡对战，根据表现评分。第三轮，自由对抗，抽签决定对手，点到为止，禁止攻击要害，禁止使用禁药、一次性符箓等外物。最终成绩由三轮表现综合评定。都明白了？”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好。第一轮开始。0，出列！”
考核按部就班地进行。力量测试是击打测力器，陆明镜控制着力道，一拳轰出，屏幕上跳出“1327公斤”的数值，引来一阵低呼。这数据在八品中算中上，但并非顶尖，那个练“破山拳”的种子选手打出了1455公斤。陆明镜面色平静，这连他真实力量的一半都不到。在巡夜司，他负重六十公斤出拳的峰值，早已突破两千公斤。
速度测试是五十米折返冲刺，陆明镜跑出5.8秒，同样控制在八品优秀、但不出格的范畴。反应测试是在布满随机弹出软质攻击球的狭小空间内坚持一分钟，他凭借在实战区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敏锐感知和《基础步法》的娴熟，轻松闪避了所有攻击，只被擦中三次，评分“优等”。耐力测试是半小时内，在持续增加的重力场内完成指定动作，他气息悠长，动作标准，结束时只是微微出汗，再次拿到“优等”。
第一轮结束，陆明镜综合评分排在本区第三，仅次于那个“破山拳”种子选手和一个身法诡异的女生。这很符合他“家境普通但天赋努力”的预设形象。
“第二轮，实战技巧考核。0，进入3号区域。” 李考官指向旁边一个用能量屏障隔开的方形区域，边长约十五米。区域中央，立着一具人形训练傀儡，高约两米，外壳是暗灰色的合金，关节处闪烁着微弱的能量光芒。这是联盟通用的“猎犬-I型”基础战斗傀儡，设定实力在八品中段，攻击模式固定但迅猛，用于测试考生的实战应变和基础武技。
陆明镜走进区域，能量屏障在身后合拢。傀儡的电子眼亮起红光，锁定了他。
“考核开始！坚持三分钟，或击倒傀儡！计时开始！” 李考官按下手中的控制器。
“嗡——” 傀儡关节发出一阵低鸣，脚下滑轮滑动，瞬间拉近距离，合金右拳带起沉闷的风声，直击陆明镜头部！标准的中路直拳，速度力量俱佳，足以让普通八品考生手忙脚乱。
陆明镜眼神一凝。太慢了。动作轨迹太清晰了。力量……软绵绵的。
在巡夜司，他面对的是速度诡异、甲壳坚硬、喷吐酸液、甚至带有精神冲击的晶噬魔蛛。是动作刁钻、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的人类袭击者。是铁锋教官那疾风暴雨、不留丝毫喘息之机的实战对练。
相比之下，这傀儡的攻击，如同孩童的玩闹。
他脚下未动，只是上身微微一晃，傀儡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拳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在拳头擦过的瞬间，陆明镜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探出，五指并拢如刀，精准地切在傀儡肘关节外侧的能量传输节点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傀儡挥出的右臂动作猛地一滞，关节处爆出一小簇电火花，整条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外面观战的考生们发出一阵惊呼。李考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招？仅仅一招就废了傀儡一条手臂？而且攻击点如此精准，正好是“猎犬-I型”为数不多的几个结构弱点之一！这需要极强的眼力和对傀儡结构的了解！
傀儡似乎被激怒了（预设程序），左拳接踵而至，同时右腿低扫，攻向下盘。动作连贯，封死了陆明镜的退路。
陆明镜依旧没动。在左拳及体的刹那，他左脚脚跟为轴，身体如柳絮般向右侧飘开半尺，同时右手化掌为指，在傀儡左臂腋下的液压传动管连接处轻轻一点。
“嗤——” 高压气体泄露的细微声响。傀儡的左臂动作也慢了下来。
紧接着，在傀儡右腿扫来的瞬间，陆明镜左脚脚尖轻轻点地，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原地拔起半尺，恰好让过扫腿，同时右脚脚尖在傀儡支撑腿的膝盖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平衡感应器上，轻轻一磕。
“砰！” 傀儡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微尘。电子眼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区域外，一片死寂。秒表定格在11.23秒。
三分钟？击倒？不，是精准、高效、近乎冷酷的“拆卸”。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激烈的对攻，只有三次轻描淡写的出手，每一次都打在傀儡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上。这不是战斗，更像是庖丁解牛。
李考官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陆明镜一眼，在评分板上快速书写，然后沉声道：“0，第二轮，评分……优上。下一个，0准备。”
陆明镜平静地走出区域，对周围投来的或震惊、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刚才那几下，他甚至连内息都没怎么动用，纯粹依靠远超同阶的反应速度、精准到毫厘的眼力，以及……在巡夜司高烈度实战和铁锋教官“折磨”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对付这种程序化、弱点明显的训练傀儡，实在提不起什么劲。
那个“破山拳”种子选手脸色凝重地看着陆明镜，显然将他当成了劲敌。另一个身法诡异的女生，眼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第三轮，自由对抗抽签。陆明镜抽到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高壮、练外家横练功夫的男生，修为在八品中段，皮肤泛着淡淡的古铜色，显然下过苦功。
“请指教！” 对方抱拳，声如洪钟，眼神中带着跃跃欲试。刚才陆明镜解决傀儡的方式虽然惊艳，但毕竟面对的是死物。他自信一身横练功夫，足以抗下大部分攻击，再以力破巧。
“请。” 陆明镜回礼，表情依旧平淡。
“开始！”
壮汉低吼一声，右脚猛踏地面，如同蛮牛般冲撞过来，双拳齐出，带起呼啸风声，直取陆明镜中路，正是他家传的“莽牛冲撞”。
气势很足，力量也够。但……破绽太大了。冲势太猛，难以变向；双拳齐出，中门大开；眼神只盯着目标，缺乏对周围的感知。
陆明镜脚步一错，用的是《基础步法》中最简单的“侧滑步”，但时机妙到毫巅，恰好在他拳势将发未发、重心前倾的瞬间。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已从正前方消失，出现在自己左侧半步之外。
不好！壮汉心头一紧，强行拧腰，左臂曲肘向后横扫，想要逼退陆明镜。
但陆明镜的动作更快。在壮汉拧腰发力的刹那，他已贴身而进，右手并指如剑，不带丝毫烟火气地点在壮汉左肋下三寸——那里是人体发力时肌肉群的一个交汇点，也是“莽牛劲”运转的一个微小气门。
“呃！” 壮汉闷哼一声，感觉左半边身体一阵酸麻，凝聚的力量瞬间消散大半，横扫的肘击也变得绵软无力。
陆明镜没有追击，脚下再动，如影随形般绕到壮汉另一侧，左手同样并指，在他右肩胛骨下方某个穴位轻轻一拂。
“噗通！” 壮汉只觉得右臂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两步，单膝跪地，一时间竟有些脱力，站不起来。
全场再次安静。又是两招。不，严格说只是一招半。一次闪避，一次破招，一次截气。干净利落，甚至没让对手碰到衣角。
“停！0胜！” 李考官及时出声，看向陆明镜的目光已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考生对时机的把握、对弱点的洞察、以及那举重若轻的出手，简直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水准。更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洗礼的老手。
陆明镜对跪地的壮汉伸出手。壮汉愣了下，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脸色涨红，但眼中并无怨恨，只有佩服：“我输了，心服口服。你……很强。”
“承让。”陆明镜点点头，退回等待区。他能感觉到，周围投射来的目光更多了，尤其是那个“破山拳”种子选手和身法诡异的女生，眼神中的忌惮几乎凝为实质。
后续的战斗没有悬念。陆明镜又轻松击败了两名对手，都是一两招之间解决战斗，甚至没怎么动用内息。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对手的所有行动。那不是武技的碾压，而是战斗意识、经验、乃至“杀气”的全面凌驾。
最终，第7区的自由对抗，在他与那名“破山拳”种子选手之间展开。对方显然研究了陆明镜之前的战斗，一上来就采取稳守反击的策略，将家传拳法施展得密不透风，劲力沉雄，倒也颇具声势。
陆明镜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游走试探，观察着对方的拳路和发力习惯。三招过后，他摇了摇头。拳法不错，根基也扎实，但太过拘泥于套路，缺乏变化，而且……破绽依旧明显。
在对方一记“开山炮”轰出的瞬间，陆明镜身形一晃，仿佛提前预知般切入对方拳势的缝隙，左手五指成爪，扣向对方手腕脉门，右手并指如刀，直戳对方肋下空档。这一下快如闪电，正是从巡夜司基础擒拿术中化用而来，带着军中武技特有的狠辣与直接。
“破山拳”选手大惊，慌忙变招格挡，但陆明镜的指尖已在他肋下轻轻一点。一股阴柔的暗劲透入，虽然立刻收回，却让他半边身子一麻，动作瞬间迟滞。陆明镜顺势一带一送，对方下盘不稳，向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停！0胜！第7区自由对抗第一名，陆明镜！” 李考官高声宣布，看向陆明镜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一丝探究。
陆明镜抱拳行礼，神色平静地走下场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窃窃私语。他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哪个学校的？”“天南七中？没听说过啊！”“动作好干脆，一点多余都没有！”“感觉他还没用全力……”
他没在意这些议论。考核结束，他的任务完成了。展现出了足够优秀、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实力——大概相当于一个天赋不错、得到名师指点、且经历过严格实战训练的优秀八品巅峰武者。这符合他“巡夜司见习观察员”可能拥有的水平，又不会过分引人怀疑。
走出考核区，陈锋和孙淼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陈锋左臂还吊着，但脸上神采飞扬，显然考得不错。孙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怎么样？”陈锋挤眉弄眼。
“还行。”陆明镜简单道。
“什么叫还行？我刚听说你把一区的‘小铁塔’和‘破山拳’传人都轻松放倒了？可以啊老陆！”陈锋锤了他肩膀一下（没受伤那边），压低声音，“没动用真本事吧？”
“没必要。”陆明镜摇摇头。动用“惊雷一瞬”或者真正的杀招？那太欺负人了，也容易暴露。
孙淼轻声道：“我那边也结束了。成绩应该可以。”
三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武科实战考核，对他们而言，确实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考验，早已在别处经历过了。
就在这时，陆明镜心中微动，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观礼台的阴影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正遥遥“看”着他。虽然隔着墨镜，但陆明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意味。男子站姿笔挺，气息沉凝，与周围喧嚣的考生和家长格格不入。
巡夜司？还是……别的什么人？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陆明镜的注视，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陆明镜收回目光，面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现在，高考终于彻底结束了。接下来，是等待最终成绩公布，以及……前往天南武院，那个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舞台。
夕阳的余晖洒在训练馆外广场上，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喧嚣渐渐散去，属于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场战斗，落下帷幕。而真正的武道征途，即将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