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卷着站台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边角，哗啦啦地响。横幅上印着烫金的大字——“欢迎新生入学”，衬得周遭来往人群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对新学期的憧憬与雀跃。可这样鲜活的热闹，却好像与站台角落里的两个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念的手指紧紧攥着陆星延的衣角，棉质的布料被她揉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她的鼻尖微微泛红，视线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今天是陆星延去北京报到的日子。
联合培养项目的通知书下来的时候，苏念是第一个笑着跟他说“太好了”的人。她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难得，知道这对他的科研之路有多重要，更知道，他是为了她，才放弃了原本可以留在本校、舒舒服服完成研究生学业的机会，选择了这条需要跨越一千多公里、在陌生城市孤军奋战的路。
可真到了离别的这一天，那些压在心底的不舍，还是像涨潮的海水，汹涌地漫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别揉了，再揉，这裤子就没法穿了。”
陆星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苏念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苏念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好像又清瘦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盛满清冷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和她一样的不舍。
“到了那边，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泡在实验室里忘了时间。”苏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还有，北京的秋天比这边干燥，你要记得多喝水，我给你装的保湿喷雾，放在行李箱的侧兜了，每天早上出门前记得喷一喷。”
她像个唠叨的小老太太，一遍遍地叮嘱着，生怕遗漏了什么。其实这些话，她已经在过去的一周里，说了不下一百遍。
陆星延耐心地听着，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知道了。”他低声应着，“那你呢？在这边，要记得按时睡觉，别为了赶项目熬夜。张总监虽然器重你，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还有，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周末有空的话，自己做点粥喝。”
他的叮嘱，和她的如出一辙，带着细碎的、沉甸甸的关心。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陆星延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疼。
“我不想让你走。”她哽咽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千多公里，太远了。”
陆星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熟悉的薄荷味，混杂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将她包裹。这个拥抱，带着他独有的温度和力量，让苏念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远。”陆星延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会每天给你打视频，每天给你发晚安语音。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或者，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北京找我，我去车站接你。”
“真的？”苏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陆星延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念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骗她。
站台上的广播，突然响起了检票的通知。甜美的女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前往北京的G123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到检票口检票进站……”
陆星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
他松开抱着苏念的手臂，伸手拿起脚边的行李箱。黑色的行李箱，是苏念陪他一起挑的，上面还贴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
“我该走了。”陆星延看着她，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苏念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嗯，一路顺风。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
“好。”陆星延应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乖，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念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陆星延拖着行李箱，转身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迈得很慢，好像每走一步，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视线一点点地模糊。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苏念！”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等我回来！”
苏念用力地点头，也朝着他挥了挥手。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融入拥挤的人群，直到再也看不见。
检票口的队伍，很长。陆星延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
苏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站台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一列银白色的高铁，缓缓地驶出了站台。列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苏念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是开往北京的列车。
载着她的少年，驶向了一千多公里外的远方。
苏念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着。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站台上方的红色横幅，依旧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可热闹的气息，却已经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陆星延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连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陆星延的脸。他已经坐在了列车的座位上，窗外的风景，正飞速地倒退。
“我上车了。”陆星延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刚刚在站台，看你蹲在那里，是不是又哭了？”
苏念的脸，微微一红，嘴硬道：“才没有。”
陆星延轻笑出声，那笑声，透过屏幕，传到她的耳朵里，带着熟悉的温柔。“好了，不逗你了。”他说着，把手机的摄像头，转向了窗外，“你看，外面的天，很蓝。”
苏念看着屏幕里的蓝天，白云悠悠，心情，渐渐平复了些。
“到了宿舍，记得给我看你的新住处。”苏念看着他，认真地说。
“好。”陆星延点头，“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放在你枕头下面了，你回去记得看。”
“惊喜？”苏念的眼睛，亮了亮，“是什么？”
“秘密。”陆星延卖了个关子，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像个调皮的孩子。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列车进入隧道，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信号不好了。”陆星延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杂音，“我先挂了，到了北京，给你发消息。”
“好。”苏念点头，“路上小心。”
“嗯。”陆星延看着屏幕里的她，轻声说，“我想你。”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眼眶又一次泛红。“我也想你。”
电话，被挂断了。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苏念微红的眼眶。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朝着站台外走去。
九月的风，依旧带着湿润的气息。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一千多公里又怎样？
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
她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要回家，看看陆星延给她准备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列车上，陆星延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的行李箱里，除了日常用品，还放着一份体检报告。
那是他昨天去医院拿的。
报告上的某些指标，不太正常。
王教授特意找他谈过话，语气凝重地告诉他，联合培养项目的科研压力很大，让他一定要注意身体。
他没有告诉苏念。
他怕她担心。
列车，在铁轨上飞驰着，朝着北京的方向，一路前行。
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平原旷野。
陆星延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念哭红的眼眶，和那句带着哽咽的“我不想让你走”。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份隐藏的忧虑，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跨越千里的阻碍。
也不知道，这场异地恋，会不会像他们期待的那样，甜蜜而坚定地，走下去。
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手机屏幕上，苏念的照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