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阿木带回的消息,在林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六口人?”苏氏掰着手指算,“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咱们窝棚住得下吗?”
林坚更关心实际问题:“他们有什么手艺?会种地吗?会打猎吗?”
林朴憨憨地问:“他们……是好人吗?”
林崇山沉思良久,才开口:“晚晚,你确定要接纳他们?”
“爹,我想过了。”林晚很认真,“第一,他们确实是逃难的百姓,不是歹人。第二,他们肯干活,有求生的意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要在这里长住,光靠咱们一家五口加阿木,太单薄了。”
她走到窝棚外,指着正在建设的营地:“围墙才建了一小段,房子还是茅草屋,地只开了半亩,要干的活太多太多。多六个人,哪怕只是帮着砍柴、挖土、照料菜园,都能让咱们轻松不少。”
“可粮食呢?”林实提出最现实的问题,“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到开春,再加六张嘴……”
“所以得尽快把陶器交易做起来。”林晚早有打算,“下个月月圆,岩坎叔会来。咱们这次多准备些陶器,换更多粮食。而且他们来了,也能帮着做陶器——阿木说那家人的妇人手巧,之前自己会编筐织布。”
阿木点头:“那个大娘,手确实巧。她编的草鞋,比你们的好。”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林家人的草鞋都是自己胡乱编的,确实不怎么样。
“还有一个好处。”林晚继续分析,“他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对朝廷的动向、外面的情况,可能比咱们清楚。咱们在这里与世隔绝,需要了解外面的消息。”
这点打动了林崇山。他一直在担心朝廷会不会再派人来追查,担心老皇帝的情况,担心北边的战事。
“那就接过来吧。”林崇山最终拍板,“但规矩要说在前头:干活吃饭,不养闲人;听从安排,不得内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爹说得对。”林晚松了口气,“明天我和阿木再去一趟,跟他们说清楚规矩。愿意,就接过来;不愿意,咱们送点粮食,也算仁至义尽。”
第二天一早,林晚和阿木又出发了。这次他们带的东西更多:一罐粟米粥,几个烤芋头,还有林晚特意烧的几个陶碗。
到了西边山谷,那家人早早就在窝棚前等着了。看到林晚来,那对夫妻赶紧迎上来,脸上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林姑娘……”男人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大叔怎么称呼?”林晚笑着问。
“我姓赵,赵大石。这是我婆娘,王氏。这是我爹娘,这是我两个娃,大的叫铁柱,八岁;小的叫二丫,六岁。”赵大石一一介绍。
林晚点点头,把带来的食物分给他们。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地吃粥,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等他们吃完,林晚才开口:“赵叔,昨天说的那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赵大石和妻子对视一眼,又看看爹娘,最后重重点头:“我们愿意!只要能活下去,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那好。”林晚正色道,“但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
她把林崇山定的三条规矩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到了我们那儿,住的地方暂时简陋,得大家一起动手建房子。吃的也不宽裕,得省着点。但只要我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
赵大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有力气,能干活!我爹年轻时是木匠,我会种地,我婆娘会织布,两个孩子也能帮着捡柴火!”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木匠!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有手艺的人!
“赵爷爷会木匠?”林晚眼睛亮了。
赵老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哑:“年轻时干过,现在老了,手生了,但简单的家伙什还能做。”
“那就太好了!”林晚真心高兴,“我们正需要木匠!做门窗,做家具,做工具,都需要!”
事情就这么定了。赵家人收拾了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个破碗,几件烂衣服,那个小石磨,还有赵老爹的一套旧木工工具(虽然锈了,但还能用)。
一行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赵家人走得慢,老人孩子体力不支,走走停停。林晚和阿木耐心陪着,遇到难走的地方就搭把手。
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看到林家的营地。
赵家人看到营地时,都愣住了。
他们想象中的“营地”,大概就是几个窝棚。但眼前看到的,却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小村落:虽然简陋,但有窝棚,有菜园,有新挖的防御沟,有在建的围墙,甚至还有一个……窑?
“这、这都是你们建的?”赵大石不敢相信。
“嗯,一点点建起来的。”林晚语气平淡,但眼里有自豪。
林家人都在营地等着。林崇山站在最前面,虽然拄着拐杖,但身姿挺拔,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赵家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主事的人。
“赵兄弟,欢迎。”林崇山抱拳。
赵大石赶紧回礼:“林、林老爷……”
“别叫老爷。”林崇山摆摆手,“咱们现在都是落难的人,没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我年长几岁,你就叫我林大哥吧。”
这随和的态度让赵家人松了口气。苏氏上前拉着王氏的手:“妹子,一路辛苦了。走,先看看住的地方。”
窝棚确实简陋,但比赵家人在山谷里的那个强多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上铺了干草,还算干燥。
“暂时挤一挤。”苏氏不好意思地说,“等房子建好了,再给你们单独盖一间。”
“这就很好了,很好了!”王氏眼圈红了,“比我们那个漏风的窝棚强百倍!”
安顿好住处,林晚带赵家人熟悉环境。菜园、粟米地、溪流、防御沟、窑……一一介绍。
看到粟米地里刚冒头的嫩苗,赵老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抓了把土:“这土肥,苗出得齐,是好兆头。”
“赵爷爷懂种地?”林晚问。
“种了一辈子地,懂点皮毛。”赵老爹说,“这片地选得好,向阳,有水,土也肥。就是垄沟挖得浅了点,粟米根扎得深,得再深挖半尺。”
林晚虚心受教:“那我们明天就改。”
赵大石则对那个窑感兴趣:“这是烧陶的窑?林姑娘,你还会烧陶?”
“学着做的。”林晚谦虚道,“烧得不好,勉强能用。”
“已经很了不起了!”赵大石真心佩服,“我们逃难这一路,见过不少窑,你这个不比那些差。”
有了赵家人的加入,营地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晚上,苏氏做了顿相对丰盛的晚饭——粟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野菜和河蚌;烤了芋头;还用赵家人带来的小石磨磨了点豆子(是林晚之前收集的野豆),煮了锅豆汤。
吃饭时,林崇山问起外面的情况。
赵大石放下碗,叹了口气:“乱,太乱了。我们村在北边三百里,先是遭了旱,地里颗粒无收;接着来了兵,说是剿匪,可抢起老百姓来比土匪还狠。村子被烧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朝廷不管吗?”林坚问。
“管?”赵大石苦笑,“朝廷自己都乱着呢。听说老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争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管老百姓死活?”
林崇山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老皇帝……病得很重?”
“听说是。”赵大石摇头,“具体不清楚,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知道宫里的事。只知道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气氛沉重起来。林晚转移话题:“那你们一路南下,还看到其他逃难的人吗?”
“有,不少。”王氏接过话,“但都是各顾各的,谁也不敢信谁。有些地方,人饿疯了,易子而食……我们见了就怕,赶紧往深山躲。”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乱世,人不如狗。
“好了,不说这些了。”苏氏强打精神,“现在咱们聚到一起,就是缘分。往后互相扶持,好好活下去。”
“对,好好活下去!”赵大石重重点头。
饭后,林晚和赵家人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赵叔,你们刚来,先适应两天,熟悉熟悉环境。赵爷爷腿脚不便,就帮着照料菜园和粟米地。赵婶和两个孩子帮着捡柴火、挖野菜。您呢,”她对赵大石说,“明天跟我大哥他们一起建围墙,行吗?”
“行!”赵大石立刻答应,“我力气大,能干活!”
“还有,”林晚看向赵老爹,“赵爷爷,您看看咱们这些工具,哪些需要修,哪些需要做。咱们现在工具缺,得靠您了。”
赵老爹摸着那套生锈的木工工具,眼里有了神采:“交给我。虽然老了,但磨刀修斧的活,还能干。”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林晚心里踏实了不少。
夜深了,新加入的赵家人睡在临时搭的铺位上。虽然挤,虽然简陋,但这是他们逃难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夜。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醒来,有活干,有饭吃,有人一起扛。
窝棚外,林晚和林崇山站在月光下。
“爹,您觉得他们可靠吗?”林晚小声问。
林崇山望着月亮,沉默良久,才说:“眼神干净,不是奸诈之人。而且……他们需要咱们,比咱们需要他们更甚。”
这是实话。赵家人一无所有,完全依赖林家。这种依赖关系,在初期是最稳定的。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崇山补充,“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真是本分人,可以信任;如果有什么歪心思……”
他没说下去,但林晚懂了。
“我明白,爹。”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远处山林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孤寂。
但窝棚里,有温暖的呼吸声,有安稳的睡梦。
这个小小的“望安居”,又多了六口人。
离“安居”的梦想,又近了一小步。
林晚深吸一口清凉的夜气,转身走进窝棚。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