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港内,灯火彻夜不息。工匠的锤打声、水手的号子声、军官的喝令声,混杂着海潮的呜咽,汇成一股临战前特有的紧张交响。
诺苏几乎三日未合眼,守在“破浪号”上,与工匠、炮手反复调试那十门已安装的铸铁长炮。阿木挑选的二十名彝山勇士也登船,他们或许不懂海战,但攀爬、近战、意志坚定,作为贴身护卫和应急突击队绰绰有余。
林晚坐镇港务衙署,一面接收各方信息,一面等待京城的批复。她深知此计行险,但时势所迫,不得不为。好在赵珩虽病,对海疆安危却极为敏感,加急奏报抵达次日,圣旨便由快马送至:准其所请,授予津门水师及“破浪号”临机处置之权,务必“扬我国威,慑退不轨”,并已急令渤海北部护航船队及赴朝船队向津门靠拢。
第三日黎明,天气出人意料地转好。虽非晴空万里,但风浪明显减弱,阴云散开缝隙,漏下几缕晨光。观测哨回报,那三艘不明番船仍在原海域徘徊,似乎也在观察天气。
“就是今日!”水师参将一拳砸在案上。
诺苏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破浪号’准备就绪,右舷十炮,弹药充足,炮手已进行三轮模拟操练。伴航商船已联络好,共五艘,皆是四百料以上大船,已悬挂水师协防旗帜。”
林晚最后审视了一遍计划: “破浪号”率先出港,进行短程航行和转向测试,随后在预定海域进行单舷齐射试射(目标为预先设置的废旧船筏)。五艘伴航商船在其侧后以松散队形跟随,制造声势。津门旧式战船全体出港,在近海展开警戒队形,但不远离岸炮掩护范围。所有行动,务必在午时前完成,无论番船有无反应,准时返航。
辰时正,港口钟声长鸣。“破浪号”在拖船协助下,缓缓驶离船坞,高大的桅杆和独特的船型立刻吸引了港内所有人的目光。许多百姓和商贾涌到码头观看,议论纷纷,既好奇又忐忑。
诺苏站在舰桥(仿西洋设计的高出甲板指挥台)上,感受着脚下巨舰破开海水传来的震动,心潮澎湃。阿木一身彝山皮甲,腰挎长刀,静立在他侧后方,如同山岳。
“升主帆!左舵五!航向东南,出港!”诺苏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指令。旗语挥动,号角响起,巨大的帆幅徐徐升起,吃住风力,战舰速度逐渐加快,劈波斩浪,驶向港外广阔的海面。
紧随其后,五艘悬挂着水师协防旗的商船也升起风帆,保持着一定距离跟上。虽然队形略显松散,但数船同行,帆影连绵,在晨光海雾中,确有一番气势。
港外,二十余艘旧式战船早已列阵,见“破浪号”驶出,纷纷鸣炮致意(空包弹),然后调整队形,在外围巡弋。
海上风平浪静,是个试航的好天气。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不时投向东南远海。
“破浪号”顺利完成了几个基本机动,船体稳定,转向灵活,航速明显优于旧式战船。诺苏和船上的工匠、水师将领们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船能跑。
到达预定试射海域,早已准备好的废旧木筏被拖到远处。“装填实弹!右舷炮位准备!”诺苏命令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炮手们按照训练步骤,紧张而有序地操作。虽然生疏,但无人出错。十门黑沉沉的炮管从炮窗伸出,指向目标。
“瞄准!放!”
诺苏猛地挥下手臂。
“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次第怒吼,声震海天,橘红色的炮口焰喷薄而出,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右舷。巨大的后坐力让船身猛地一晃。
远处,木筏群中激起数道高大的水柱,有一两个木筏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齐射的声势和威力,远超旧式战船零星的火炮。
“命中……约三成!”观测水手大声回报。对于初次实弹、仓促训练的炮手来说,这已是不错的成绩。
船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诺苏也用力握了握拳。但这欢呼很快被新的紧张取代——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三个黑点正迅速放大!
“不明船只!三艘!正向我方驶来!”了望哨尖声预警。
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岗位。伴航商船有些慌乱,队形出现骚动。“破浪号”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准备再次装填。旧式战船纷纷转向,试图插入“破浪号”与来船之间。
诺苏举起望远镜。来船越来越清晰,正是哨船报告的那种形制奇特、船身瘦长、挂着许多横帆的西洋式船只,比“破浪号”略小,但显然更加轻快灵活。它们呈品字形驶来,速度极快,船首飘扬的旗帜——红白蓝三色横条,中间有复杂的徽章——诺苏辨认出来,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是荷兰人的船!”诺苏低声道。荷兰人,南洋的霸主之一,以武装贸易和悍勇好战着称。
三艘荷兰船在距离“破浪号”约两里处(旧式火炮最大射程边缘)减速,转向,与“破浪号”平行航行,显然也在观察。双方隔着一段危险的距离对峙,海风似乎都凝固了。
荷兰船的甲板上,可以看到不少身着异国服饰的水手和士兵,他们也在用望远镜观察着“破浪号”和周围的船队。对方似乎对“破浪号”独特的造型和刚刚试射的炮火尤为关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伴航的商船开始向“破浪号”靠拢,似乎想寻求庇护,反而让队形更显混乱。旧式战船则有些进退失据,他们的火炮射程够不到荷兰船。
“他们想干什么?”一名水师将领额头冒汗。
诺苏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们在评估。评估我们的新船,评估我们的战斗力,评估我们的决心。”他转头对旗语兵道,“传令:伴航船队保持镇定,向我靠拢,但不得阻隔我方射界!旧式战船向两侧展开,做出合围姿态,但不要进入对方火炮射程!‘破浪号’……右舷炮位保持戒备,左舷……做出准备迎敌姿态!”
命令下达,旗语翻飞。船队开始艰难地调整。就在这时,一艘荷兰船突然脱离了编队,加速向“破浪号”侧前方切来,距离迅速拉近到一里半、一里……
“他想试探!想逼我们开火,或者躲避!”阿木眼神锐利,手已按在刀柄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开火?在这个距离,新炮命中率极低,且一旦开火就可能引发全面冲突,以“破浪号”不完整的战备和生疏的配合,胜负难料。躲避?则示弱于人,刚刚建立的威慑将荡然无存。
诺苏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荷兰船,汗水浸湿了后背。他想起母亲的话:“气势与决心,有时比武器更重要。”
他猛地站直身体,对旗语兵喝道:“打出旗语:此乃大清帝国水师辖境,来船立刻表明身份、意图,并保持安全距离!否则视为挑衅,后果自负!”同时,他对炮位下令,“右舷火炮,瞄准其船首前方水域,单发警告射击!左舷……所有水手,持械上甲板,列队!”
旗语打出。同时,“轰!”一声炮响,一枚炮弹落在荷兰船首前方约百米处,炸起高高的水柱。
那艘疾驰的荷兰船明显顿了一下,速度骤减。甲板上的荷兰人似乎有些骚动。他们或许没想到这艘看起来是“新玩具”的巨舰,在面对挑衅时,态度如此强硬,且拥有能在这么远距离进行警告射击的火炮(虽然只是提前算好距离的固定射击)。
荷兰船停了下来,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另外两艘荷兰船也减缓了速度。双方再次陷入对峙,但距离比刚才更近了,紧张感飙升。
过了一会儿,荷兰船上也打出了旗语,通译紧张地辨认:“他们称……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前往日本贸易,途经此处,因……因海流偏离航道,并无恶意。请求……友好通行。”
示弱了?还是缓兵之计?
诺苏不敢大意,命令回复:“准许你船沿当前航线继续向东行驶,远离我水师演练区域。保持距离,不得靠近!”
荷兰船犹豫片刻,最终调转船头,与另外两艘汇合,三船一起,转向东南偏东方向,逐渐加速远离。他们始终保持在“破浪号”火炮的威慑范围内,直到变成海平线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此时,“破浪号”上所有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许多人腿一软,几乎瘫坐在甲板上。海风吹过,带来浓烈的硝烟味和汗味。
“他们……走了?”一名年轻炮手不敢相信。
“暂时走了。”诺苏抹了把脸上的汗,心跳如鼓,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与后怕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看向父亲,阿木对他点了点头,眼中有关赞。
“传令,全体保持警戒,按计划,完成剩余试航科目,然后返航!”诺苏下令,声音沉稳了许多。
“破浪号”蛟龙初啼,虽未经历真正血战,但这场面对面的海上对峙与强硬回应,无疑向潜在的窥探者发出了明确信号:这片海域,有了新的守护者,并且,它敢于亮剑。
消息很快传回津门港务衙署。林晚听到荷兰船退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眉头并未舒展。荷兰人只是暂时退却,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警示。帝国的海疆,从此将不再平静。
而“破浪号”在此次事件中暴露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火炮不足、训练欠缺、伴航船队协调混乱、旧式战船威慑力有限……
海防之路,任重道远。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而且,迈得还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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