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尚未离开兴元府,河间府织户失业风波的消息,已如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朝堂上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这一次,跳出来质疑的,不再是“牝鸡司晨”的旧礼法官,而是一些自诩关心民瘼、甚至本身对新政某些方面持支持态度的官员。
朝会上,一位御史出列,语气沉痛:“陛下,臣闻河间织户失业之事,心甚忧之。格物革新,本为富国强兵,然若因此令万千匠户衣食无着,岂非南辕北辙?昔日文昌君言,技术革新可创造新业,然新业何在?臣恐‘机器吃人’之弊,已在眼前。请朝廷暂缓推广新式织机,妥善安置失业匠户,再图后计。”
随即有几位官员附议。他们的理由听起来颇为正当:不能为了效率,牺牲底层工匠的生计。
一些原本就对新政速度过快有疑虑的官员,也趁机发声,将此事与江南叛乱隐隐联系起来,暗示新政过于激进,处处树敌,恐失民心。
赵珩看向林晚。林晚出列,神色平静,显然早有准备。
“王御史所虑,正是格物院与朝廷近日正在紧急研讨之事。”林晚开口,没有回避问题,“河间府之事,绝非孤例。随着新式纺车、织机、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高效机械的推广,部分传统手工业者暂时失去生计,是变革中难以避免的阵痛。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但更不能因噎废食,停下技术进步的步伐。”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诸位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旧式手工织布会难以为继?因其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百姓购买吃力。新式织机产出的布匹,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能让更多贫寒百姓穿得起暖衣,这是不是惠民?再者,新式织机并非凭空而来,它需要制造、维护、原料供应、成品运输销售,这一连串环节,难道不创造出新的工作机会?需要更多的铁匠、木匠、商人、车夫、账房!”
那位王御史反驳:“然则,那些失去织机的老匠人,年已四五十,如何转行去学打铁、记账?他们眼下就要饿肚子!”
“所以,朝廷要做的是‘疏导’与‘保障’,而非‘堵截’。”林晚早有方案,“第一,对于受冲击严重地区,如河间府,立即启动‘转岗培训’与‘以工代赈’。由格物院与工部联合,开办短期‘技艺传习所’,教授失业匠人一些相对容易上手的新技能,如简单机械维修、棉纺分拣、印染辅助等。同时,将当地计划兴修的水利、道路工程提前或扩大,招募这些匠人参与,以工钱维持生计。”
“第二,鼓励并资助失业匠人中的年轻者、有冒险精神者,尝试从事与新产业相关的行当。例如,朝廷可提供小额低息贷款,助其开设运输货栈、零售布匹的店铺,或组织起来,为官营或大型私营新式织坊提供原料初加工服务。”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加快新产业的孵化和布局。”林晚语气坚定,“格物院已在研究将新式织机小型化、廉价化的可能,使其能进入更多家庭作坊。同时,我们正在南方试种一种新的经济作物‘棉花’,其纺织前景广阔。朝廷应有意识地引导资本和劳动力,向棉纺、成衣加工、染料生产等上下游产业转移。甚至,可以筹划建立官民合办的‘新式织造工坊’,优先招募熟手织工经过培训后上岗,虽然操作机器与手工不同,但其对布料的理解仍是优势。”
林晚的应对,不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具体可操作的步骤。她不仅看到了问题,更试图系统地解决问题,并将危机转化为产业升级的契机。
王御史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文昌君思虑周全,然这些举措,需要钱粮,需要时间,更需要得力官吏执行。远水解不了近渴,河间府那些躁动的匠人,眼下如何安抚?”
“这就是臣请求亲赴江南前,要先处理此事的原因。”林晚向赵珩躬身,“陛下,请准许臣暂缓南下两日,先行拟定《应对技术革新过渡期匠户安置暂行条例》,并派得力干员携此条例及首批安抚钱粮,赶赴河间府宣导处置。同时,命格物院即刻抽调精通纺织机械的匠师前往,就地指导转岗培训。臣以为,此事处理得当,不仅能平息事端,更能为新政赢得民心,证明朝廷并非不顾百姓死活的冷酷推行者。”
赵珩当即准奏:“便依文昌君所言。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各部协同。所需钱粮,户部优先拨付。朕要看到河间府尽快恢复平静,匠户各得其所!”
“臣领旨。”
退朝后,林晚立刻投入工作。她召来格物院相关院士、户部工部官员,以及两位以干练着称的年轻御史,连夜商讨,将方才朝堂上的思路细化成一条条具体的条款:培训内容、工钱标准、贷款额度、考核方式、监督机制……
阿木在一旁默默协助,准备文书,调度人手。诺苏也主动请缨,希望能跟随前去河间府的队伍历练。林晚想了想,同意了,但要求他只能观察学习,不得擅自行动。
两日后,条例初稿完成,由赵珩朱批后,即刻发往河间府及类似情况的地区。一支由年轻御史、格物院匠师、户部钱粮官组成的安抚队伍,带着朝廷的政令与实实在在的钱粮物资,快马离京。诺苏也在其中,眼神中充满对未知的期待与责任。
送走队伍,林晚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未减。她知道,河间府的问题只是一个开始。随着更多新技术推广,类似的阵痛会在不同行业、不同地区反复出现。朝廷必须建立起一套长效的应对机制,而非每次都临时救火。
更深的忧虑在于,江南的士族凭借土地和宗族势力反抗,北方的匠户则以失业和生计相抗争。反对新政的力量,正在以不同的形式集结。而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对女性主导变革的抵触与恐惧?
“该出发去江南了。”阿木为她披上外衣,“家里和书院,我会照看。你自己小心。”
林晚靠在他肩头,感受着短暂的安宁:“嗯。江南的事,或许比河间府更复杂。但不去不行。”
两人正说着,侍女来报,右相府上送来一封密信。林晚拆开一看,是右相亲笔,内容简洁:“江南非止吴州。苏、常、湖、杭诸州,大户观望,小民疑虑。君此行,首在立信,次在示威。慎之,慎之。”
林晚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右相的提醒很及时。吴州叛乱虽平,但江南士族的根基并未动摇,他们只是在观望朝廷的下一步动作。而她这个“文昌君”、“妖女”亲临,就是朝廷态度最鲜明的信号。
是立信,以怀柔政策争取中间派和百姓?还是示威,以雷霆手段继续打击顽固势力?抑或是两者结合,分寸如何拿捏?
这将是她面临的一次重大政治考验。不仅关乎江南稳定,更关乎她个人权威,以及“帝师新政”的可持续性。
带着满腹思虑与重重压力,林晚与阿木率领的护卫队伍,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离开了兴元府,向南而去。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都城和未尽的纷争;前方,是烟雨迷蒙的江南,与更深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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