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林崇山的府邸，今日格外热闹，也透着几分感伤。
府邸是赵珩御赐的前朝一位郡王府邸改建而来，规制恢弘，但林崇山入住后，只让人简单收拾出几个主要院落，其余地方大多空置，说是“留着给儿孙们回京时住，或是将来改成学堂”。
今日，是他正式向赵珩递交“乞骸骨”奏疏后的第三天。奏疏自然被赵珩“留中不发”，但陛下亲临府上劝慰，最终达成默契：林崇山保留镇国公尊衔与一切待遇，但不再参与具体朝政，可随时进宫“叙话”；同时，准其返回魂牵梦萦的望安城旧居养老。
这既是成全老臣颐养天年的心愿，也是为新朝权力过渡铺路。林崇山威望太高，他若一直留在中枢，无论是对赵珩的绝对权威，还是对林晚等新一代的施展，都是一种无形的阻碍。急流勇退，正是老帅的最高智慧。
大厅内，林家主要成员齐聚。林崇山坐于主位，精神矍铄，只是鬓角白发又添了许多。苏氏坐在他身旁，温柔地为他添茶。下首坐着林坚、林朴、林实三兄弟，皆已受封侯爵，身着崭新侯爷常服，眉宇间英气勃勃，却也多了几分沉稳。林晚和阿木坐在另一侧，诺苏和曦儿乖巧地偎在父母身边。
“都到齐了。”林崇山环视儿孙，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陛下恩典，准我回望安城养老。这把老骨头，总算能歇歇，看看咱们起家的地方，如今变成何等模样了。”
林坚道：“父亲，您为这新朝耗尽心血，早该享清福了。望安城如今是‘格物书院’总部所在，又是陛下龙兴之地，繁华安宁，正是养老的好去处。儿子镇守北疆，不能常伴左右，您和母亲一定要保重身体。”
林朴也说：“是啊父亲。江南初定，事务繁杂，儿子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京。您二老在望安，若有任何需要，千万指信来。”
林实性子最像父亲，眼眶微红：“爹，西北苦寒，儿子不能尽孝……”
“行了行了，”林崇山大手一挥，打断儿子们的话，“一个个都是统兵一方、治理州县的大员了，别做这小女儿态！老子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你们给老子把各自的一亩三分地管好，别丢了林家的脸，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就是最大的孝心！”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林晚和阿木，语气柔和下来：“晚丫头，阿木。你们……不容易。朝堂上的事，我虽不在其位，也听说了些。难为你了，晚丫头。”
林晚微笑：“爹，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有阿木支持，有陛下信任，有诸位兄长作为后盾，女儿不怕。”
阿木握住林晚的手，对林崇山郑重道：“爹，您放心。我在，家就在。晚晚做什么，我都支持。彝山那边，我会安排好，每年定期回来，既尽彝王之责，也陪她和孩子们。”
林崇山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两个外孙。诺苏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眼神聪慧灵动；曦儿是小姑娘，粉雕玉琢，依在母亲怀里，好奇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诺苏，曦儿，”林崇山招招手，“到外公这儿来。”
两个孩子乖巧上前。林崇山摸摸诺苏的头：“好小子，听说你在格物院少年班，捣鼓出的那个‘风筝传讯’的法子，连你娘都夸？不错，像咱们林家的人，肯动脑子！”
诺苏有些不好意思：“外公，只是些小把戏，娘说还差得远呢。”
“不急，你还小。”林崇山又慈爱地搂过曦儿，“咱们曦儿也读书了？喜欢读什么？”
曦儿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喜欢娘编的《万物图说》，上面有好多花花草草，小虫小鸟，比那些‘之乎者也’好玩多了！”
童言无忌，惹得众人都笑起来，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林崇山正色对儿孙们道：“今日之后，我们一家，便要各奔东西，为国效力了。记住，我们林家，起于微末，受陛下与万民托付，方有今日。无论身在何位，手握何权，切不可忘本！林坚，你镇守北疆，面对残余狄患与新附部族，需刚柔并济，军纪严明，更要爱护百姓，那是国家的屏障！”
“是！儿子谨记！”林坚肃然应道。
“林朴，江南富庶，但士族盘根错节，对新政抵触最深。你既要用他们稳定地方，又要坚定不移推行陛下新政，分寸拿捏，最为考验智慧。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南的‘水’，既深且浊。”
林朴躬身：“儿子明白，定当如履薄冰，谨慎行事。”
“林实，西北地广人稀，民风彪悍，又有西域商路之利。你既要戍边，也要鼓励屯垦，保护商旅。那里是帝国未来的另一扇门户，眼光要放长远。”
“爹，您放心！儿子定不让胡马度阴山，也会让丝绸之路重新热闹起来！”林实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他看向林晚和阿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你们俩……互相扶持，保重自己。晚丫头，爹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但别太拼命。阿木，这个家，交给你了。”
“爹（岳父）放心！”两人异口同声。
家宴过后，林崇山与苏氏登上返回望安城的马车。没有大队仪仗，只有一队可靠的护卫和几辆装载简单行李的马车。赵珩特意下旨，沿途州县只需保障安全，不必迎送，让老帅清静还乡。
林晚一家和三位兄长站在府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姐，”林坚转过身，对林晚抱拳，“朝中风云，父亲不在，您多费心。北疆有事，随时传讯。”
林朴林实也纷纷行礼。虽然林晚是妹妹，但如今她是文昌君、帝师，更是这个家族在权力中枢的定海神针。
林晚还礼，眼中亦有湿意：“兄长们各自保重。我们林家，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无论相隔多远，心在一处。”
三兄弟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亲随，奔向不同的方向。北疆、江南、西北，帝国的边疆与重镇，将迎来新的主宰。
阿木揽住林晚的肩膀，诺苏和曦儿靠在父母腿边。夕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些日子，等格物院这边初步理顺，朝议暂歇，我们也该回彝山看看了。”阿木低声道，“诺苏的彝族成人礼，不能在京城办。曦儿也该去看看她另一个家乡。”
林晚靠在他肩头，疲惫中透着安宁：“嗯。是该回去了。这里……终究不是家。”
她的目光望向皇宫方向。赵珩此刻，大概也在御书房里，对着帝国版图，思索着如何安放每一个“齿轮”吧。皇帝，是天下最孤独的职位。而她的路，与他的路，注定交集又平行，在共同的理想下，走向各自的归途。
各归其位，不是终点，而是新征程的开始。家庭、民族、国家，多重责任与情感，如何平衡，将是林晚未来必须持续面对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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