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隔着玻璃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弟弟，我要走了。”
陈铭的心，一紧。
“这次是真的走了。”
“姐——”
“别说话。”他说，“听我说完。”
陈铭闭上嘴。
他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忘了自己是谁。”
“我以为我是神。其实我只是一个怕死的人。”
“我以为我在创造天堂。其实我创造了地狱。”
“我以为我可以永生。其实我早就死了。”
他的手，隔着玻璃，轻轻按在陈铭的手上。
“但临死前，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我是谁。”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
“我是陈曦。陈铭的姐姐。那个五岁时候，会牵着弟弟的手，带他去看花的人。”
陈铭的眼泪，流下来。
“弟弟，你愿意原谅我吗？”
陈铭点头。
“愿意。”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一个小女孩。
“那我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但他一直在笑。
笑着看陈铭。
直到——
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亮着。
看着陈铭。
“弟弟——”
“嗯？”
“替我告诉赵叔叔——”
“告诉他什么？”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神秘。
“告诉他，我知道是他。”
陈铭愣住。
“知道什么？”
“知道那天推我进克隆舱的人，是他。不是你爸爸。”
陈铭彻底愣住了。
“你——”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
他的眼睛，开始变淡。
“因为我想让他，记得我。”
那双眼睛，彻底消失了。
玻璃舱里，空空荡荡。
只剩一片透明的光。
陈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出那扇门。
走上那条楼梯。
一层，一层，一层。
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走到尽头。
门打开。
赵明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说了什么？”
陈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
染红了半边天。
“他说——”
陈铭开口。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说什么？”
陈铭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说，他知道是你。”
赵明远愣住。
“什么——”
“那天推他进克隆舱的人，是你。不是我爸。”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
“他一直都知道。”陈铭说，“但他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陈铭看着他。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他想让你，记得他。”
赵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一片夕阳。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铭——”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
他停住了。
陈铭等着。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让我知道，他原谅我了。”
陈铭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前。
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看着夜幕慢慢降临。
看着这座城市，慢慢亮起灯火。
那些灯火，很亮。
亮得像星星。
陈铭忽然想起姐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走吧。”他说。
赵明远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向门口。
门口，欧阳倩和七号在等着。
四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缓缓下降。
一层，一层，一层。
陈铭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当你以为一切结束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铭盯着那行字。
手心，忽然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向胸口。
那个芯片——
又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很微弱。
但很亮。
亮得像——
一双眼睛。
电梯里，四个人，都看着那道光。
没有人说话。
电梯继续下降。
继续下降。
继续——
下降。
电梯还在下降。
那道光，越来越亮。
陈铭盯着胸口的芯片，手心的温度在升高。
烫。
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但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欧阳倩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枪，从殡仪馆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扔。
七号的呼吸变重了，他站在陈铭身侧，那个和陈铭一模一样的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赵明远靠在电梯壁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铭——”欧阳倩开口。
陈铭抬手，打断他。
“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胸口正在发光的人。
电梯继续下降。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
B1、B2、B3——
电梯停了。
门打开。
门外，是一条走廊。
和地下三层那条走廊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上，写着一个数字：
“0”。
陈铭走出电梯。
欧阳倩和七号跟在后面。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前，陈铭停下。
他伸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
凉得像冰。
然后，门开了。
门里，是一片黑暗。
很深很深的黑暗。
深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人吗？”陈铭开口。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飘。
像风。
又像叹息。
“你来了。”
陈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
他听过。
在梦里。
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梦里。
“谁？”他问。
黑暗里，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那张脸——
陈铭愣住。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又不是七号那种复制品的像。
是另一种像。
像镜子里的自己。
但又老了很多。
“你是谁？”陈铭问。
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
“我是你。”他说，“也不是你。”
陈铭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沧桑，那双——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东西，让陈铭想起父亲。
也想起姐姐。
还想起——
自己。
“三十年后。”那个人说，“我从三十年后回来。”
陈铭愣住。
“什么？”
“你不信？”那个人笑了，“我也不信。但我确实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枚芯片。
金色的。
和陈铭胸口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芯片。”他说，“三十年后，你把它交给了我。让我带回现在。”
陈铭看着那枚芯片。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发现了真相。”那个人说，“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对着那片黑暗，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