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一个人，在一片虚无里。”赵明远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想象。
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
“他疯了。”赵明远说，“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那种很安静的风。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爱任何人。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永生。”赵明远说，“他不想再死。一次都不想。”
“所以他创造了方舟系统？”
“对。”赵明远说，“他跟我说，赵叔叔，帮我。帮我创造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我帮他了。”
“那些克隆人呢？”
“那些克隆人，是他用来做实验的。”赵明远说，“他想看看，把人的意识移植到克隆体里，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性格。实验结果——不能。”
“所有移植的人，都变了。变得冷漠，变得麻木，变得不像人。”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永生。”
陈铭握紧拳头。
“那我的父亲呢？”
“你父亲——”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主动要求被关进玻璃舱的人。”
陈铭愣住。
“什么？”
“他想陪着他。”赵明远说，“他知道女儿疯了。但他还是想陪着他。哪怕只能隔着玻璃舱，看他一眼。”
陈铭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关了三年。”赵明远说，“每天，每天，就那么躺着。等着他来。等着他看自己一眼。”
“但他一次都没来。”
赵明远低下头。
“他太忙了。忙着创造他的永生世界。忙着控制所有人。忙着——”
他停住了。
陈铭看着他。
“忙着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忙着恨我。”
陈铭愣住。
“恨你？”
“对。”赵明远说，“你知道吗？那五百年的孤独里，他唯一记住的事，就是——”
“是什么？”
是我把他推进那个克隆舱的。”
赵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记得那天。记得我的脸。记得我说的话。记得所有细节。”
“所以他恨我。”
“恨了我二十年。”
陈铭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赵明远说。
“什么事？”
“那天，推他进克隆舱的人，不是我。”
陈铭愣住。
“什么？”
“是你爸爸。”赵明远说，“是他亲手推进去的。因为他不想让女儿死。”
“他让我替他。让我背这个锅。”
“我同意了。”
赵明远看着陈铭。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铭摇头。
“因为我爱他。”赵明远说，“我爱陈曦。不是当女儿的那种爱。是另一种。”
陈铭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漂亮姑娘。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生病，看着他——”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但我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是兄弟的女儿。”
“因为不能说。”
他低下头。
“现在他死了。我可以说出来了。”
陈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震撼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陈铭，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陈铭。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姐姐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陈铭愣住。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
正是方舟系统崩溃的那天。
“他来做什么？”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说，赵叔叔，我要死了。”
“我说，你怎么会死？”
“他说，我弟弟会来找我。他会做出选择。那个选择，会让我死。”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笑了。”
赵明远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因为我想让他赢。”
陈铭的呼吸，停了。
“他说，我疯了二十年。但这二十年里，我唯一清醒的时候，就是想起他的时候。”
“想起谁？”
“想起你。”赵明远说，“想起他弟弟。想起那个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姐姐、姐姐的小男孩。”
陈铭的眼泪，涌出来。
“他说，赵叔叔，如果有一天，他来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姐姐对不起他。”
“告诉他，姐姐爱他。”
“告诉他——”
赵明远的声音，卡住了。
陈铭站起来。
“告诉我什么？”
赵明远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告诉他，姐姐等了他二十年。”
“等他来，杀自己。”
陈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流了一脸。
但他没有擦。
只是站着。
站着。
站着。
很久之后，他开口。
“他在哪里？”
“什么？”
“真正的他。”陈铭说，“那个只剩下百分之三意识的他。”
赵明远愣住。
“你怎么知道——”
“告诉我。”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个按钮。
墙壁上，一扇暗门打开。
门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他在下面。”赵明远说，“在最深的地方。”
陈铭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你不一起来吗？”
赵明远摇头。
“我不去了。”他说，“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赵明远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
“等你告诉我，他最后说了什么。”
陈铭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扇门。
身后，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只剩欧阳倩和七号。
和那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老人。
楼梯很长。
很长。
很长。
陈铭往下走。
一层，一层，一层。
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走到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
像保险柜的那种门。
门上，有一个数字键盘。
陈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键盘。
然后，他伸手，输入了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是他姐姐的生日。
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舱。
比F-07那个，小很多。
玻璃舱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那个人的身体，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水做的。
但那张脸——
陈铭认得。
那是他姐姐。
五岁时候的姐姐。
他走过去，跪在玻璃舱前。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安静。
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但陈铭知道，他睡了二十年。
二十年，一动不动。
二十年，在那百分之三的意识里，经历了五百年。
五百年，一个人，在一片虚无里。
陈铭的眼泪，滴在玻璃上。
“姐——”
他开口。
声音很轻。
很轻。
玻璃舱里，那个透明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
陈铭愣住。
那个小人，又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他看着陈铭。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弟弟——”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来了。”
陈铭点头。
“我来了。”
她看着他。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恨我吗？”
陈铭摇头。
“不恨。”
他愣住。
“为什么？”
陈铭伸手，隔着玻璃，轻轻抚着他的脸。
“因为你是姐姐。”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还在笑。
“弟弟——”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等了你二十年。”
“终于等到你了。”
陈铭的眼泪，涌出来。
“姐——”
“别哭。”他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陈铭擦掉眼泪，看着他。
看着他。
姐弟俩，隔着玻璃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弟弟，我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