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个人,最幸福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不用一个人。”
然后,他消失了。
和陈铭,融在一起。
陈铭睁开眼睛。
玻璃舱里,空了。
所有沉睡的人,都醒了。
醒在他的身体里。
醒在他的心里。
醒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转身。
欧阳倩站在那里,看着他。
七号站在那里,看着他。
赵明远站在那里,看着他。
四个人,互相看着。
然后,他们都笑了。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
身体里,有很多人。
那些人的心跳,和他们一起跳。
那些人的呼吸,和他们一起呼吸。
那些人的记忆,和他们一起——
活着。
“走吧。”陈铭说。
“去哪里?”欧阳倩问。
陈铭想了想。
“去看看太阳。”
四个人,走出那扇门。
走出那条走廊。
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
一层,一层,一层。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
B3、B2、B1、1、2、3——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殡仪馆的大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亮。
很暖。
他们走出去。
站在殡仪馆门口。
外面,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买菜,有人在吵架。
和往常一样。
但陈铭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人的身体里,可能也多了什么人。
那些人的心里,可能也多了什么记忆。
那些人的生命,可能也多了什么——
意义。
欧阳倩站在他身边。
“陈铭。”
“嗯?”
“以后怎么办?”
陈铭想了想。
“活着。”
“就活着?”
“对。就活着。”陈铭说,“好好地活着。替那些不能活的人,好好地活着。”
欧阳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七号走过来。
“那我呢?”
陈铭看着他。
“你是七号。也是陈铭。也是你自己。”
七号愣住。
“那我到底是谁?”
陈铭笑了。
“你爱是谁,就是谁。”
七号想了想。
然后,他也笑了。
“那我叫陈七。”
“陈七?”
“对。陈铭的陈,七号的七。”他说,“这样,我既是你,也是我自己。”
陈铭点头。
“好。陈七。”
赵明远走过来。
他老了。
老得像随时会倒下。
但他在笑。
“陈铭。”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顿了顿,“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陈铭看着他。
“陈曦会一直记得你。”
赵明远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点头。
“好。好。”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陈铭——”
“什么?”
“你姐姐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吗?”
“哪句?”
赵明远想了想。
“他说,‘当你以为结束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铭愣住。
赵明远笑了。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他说,“结束,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陈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欧阳倩站在他身边。
陈七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陈铭开口。
“走吧。”
“去哪儿?”欧阳倩问。
陈铭想了想。
“不知道。”
他笑了。
“但不管去哪儿,都有人陪着我。”
他指了指胸口。
“这里面,有很多人。”
欧阳倩也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也有。”
陈七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也有。”
三个人,站在那里。
在阳光下。
在人群里。
在——
活着。
太阳慢慢升高。
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暖得像拥抱。
陈铭忽然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当你失去一切时,记得你还拥有选择。”
现在,他失去了吗?
也许失去了。
也许没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选择了。
选择了活着。
选择了记住。
选择了——
成为很多人。
欧阳倩忽然问:“陈铭,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陈铭愣了一下。
“什么人?”
“那些在你身体里的人。”欧阳倩说,“他们在干什么?”
陈铭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
“说——”陈铭顿了顿,“说谢谢你。”
欧阳倩也闭上眼睛。
“我身体里的人,也在说谢谢。”
陈七也闭上眼睛。
“我身体里的人,也在说。”
三个人,闭着眼睛,站在阳光下。
像三尊雕像。
但他们在笑。
笑着流泪。
很久之后,陈铭睁开眼睛。
“走吧。”
“去哪儿?”
他指了指前面。
“前面。”
三个人,往前走。
走进人群。
走进阳光。
走进——
新的生活。
有饭吃、有人等、有家回的夜晚里。
陈铭回到南海市公安局那天,是个阴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
十三层。
不高。
但里面关过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海口湾边。
“想什么呢?”
欧阳倩站在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陈铭接过来,没点。
“在想——”他顿了顿,“我有多久没回来了。”
“三个月零七天。”
陈铭看了他一眼。
“你记这么清楚?”
欧阳倩笑了。
“不是我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里面那个人记的。”
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我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枚芯片,已经不发光了。
但它还在。
像一枚勋章。
像一段记忆。
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走吧。”陈铭说。
两个人,走进那栋楼。
走进那些等着他们的——
日子。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东方欲晓,南海市政法委书记。
刘瑜,南海省省长。
还有一个,陈铭不认识。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坐在那儿,像一座山。
陈铭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
“陈铭同志。”
陈铭点头。
“您好。”
刘瑜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国家国安委,王主任。”
王主任伸出手。
陈铭握住。
那只手,很暖。
暖得像——
阳光。
“坐。”王主任说。
四个人坐下。
沉默了三秒。
然后,王主任开口:“陈铭同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陈铭想了想。
“知道。”
“说说看。”
“方舟计划,结束了。”陈铭说,“但有些人,还没结束。”
王主任看着他,眼睛里有了笑意。
“继续说。”
陈铭看向刘瑜。
刘瑜点头。
陈铭又看向东方欲晓。
东方欲晓也点头。
东方欲晓原先认识的陈铭已不是现在的陈铭;
陈铭认识的东方欲晓也不是现在的东方欲晓。
陈铭深吸一口气。
“麒麟集团老板的儿子刘麒麟,多宁市常务副市长。还有原常务副省长张建国,京都公安部李副部长——”他顿了顿,“这些人,都跟方舟计划有关。”
“有什么关系?”
王主任没说话。
陈铭继续说:“他们以为,这是搞科研。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假装不知道——这背后,是拿活人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