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
“南海市殡仪馆。地下三层。”
陈铭松开手。
殡仪馆?
老张的尸体,就是送到那里去的。
“那个地方,明面上是存放遗体的冷库。实际上,是他们的地下实验室。”那个“陈铭”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你父亲的芯片,就在那里。”
陈铭转身就走。
“等等。”那个“陈铭”叫住他。
陈铭回头。
“你就这么去?”
“不然呢?”
那个“陈铭”叹了口气。
他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陈铭面前。
“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守卫吗?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克隆人吗?你知道你走进去之后,能不能活着出来吗?”
陈铭没说话。
“你不知道。”那个“陈铭”说,“但我知道。”
他看着陈铭,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很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让陈铭想起父亲。
“我可以带你去。”
欧阳倩立刻说:“凭什么相信你?”
那个“陈铭”看向他,笑了。
“你可以不信。但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欧阳倩沉默。
确实没有。
那个克隆人首领站在旁边,全程没有插话。此刻,他抬手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陈先生,欧阳先生,你们决定好了吗?是跟我们走,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面包车后面的车厢里,那些克隆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老张,假的欧阳倩,还有十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站在晨光里,站成一排。
像一支军队。
陈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录音里的那句话。
“当你失去一切时,记得你还拥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走。”他对那个“自己”说,“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个“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
“因为我和你一样。”他说,“我也不想当一个复制品。我也想找到,我是谁。”
陈铭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克隆人首领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铭和欧阳倩,跟着那个“陈铭”,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和银灰色面包车,一前一后,驶向市区。
驶向那个每天经过、但从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路上,陈铭问那个“陈铭”:“你有名字吗?”
那个“陈铭”摇头。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七号’。”
“七号?”
“对。第七个陈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前面的六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实验失败。记忆植入排斥。芯片过载。各种死法。”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陈铭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倩在旁边问:“你知道张建国背后那个人是谁吗?”
七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不是克隆人。”
陈铭和欧阳倩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见过我。”七号说,“在三年前,我刚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他来实验室看过我。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我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七号转过头,看着陈铭。
那双和陈铭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说:‘你长得真像他。’”
“他”是谁?
陈铭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说的“他”,可能不是指陈铭的父亲。
而是指——
陈铭自己。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
穿过繁华的市区,穿过拥挤的街道,穿过那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人群。
那些人群,还在为方舟系统的崩溃而欢呼。
他们以为噩梦结束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大门口。
南海市殡仪馆。
灰白色的建筑,低矮的围墙,门口种着两排柏树。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陈铭知道,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地面上的殡仪馆。
是地下三层。
那个存放着遗体,也存放着秘密的地方。
车门拉开。
七号第一个跳下去。
陈铭和欧阳倩跟在后面。
克隆人首领走过来,递给陈铭一张卡。
“门禁卡。地下三层专用。”他说,“我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陈铭接过卡,看着那张灰色的卡片。
卡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编号。
F-07。
“F是什么意思?”
克隆人首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带着F编号的门禁卡,都能打开地下三层的所有门。”
陈铭握紧卡片。
“谢谢。”
克隆人首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铭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老张。
“不用谢我。”克隆人首领说,“谢七号吧。是他求我带你们来的。”
陈铭看向七号。
七号站在殡仪馆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里面。
那个背影,和陈铭一模一样。
连站姿都一样。
欧阳倩低声说:“走吧。”
三个人走向殡仪馆大门。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门禁卡,什么也没说,放行了。
穿过大厅,穿过走廊,穿过那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门。
七号轻车熟路地带他们走到一部电梯前。
电梯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
陈铭把门禁卡贴上去。
“滴——”
电梯门打开。
里面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数字显示屏,上面写着:B3。
电梯开始下降。
很慢,很稳。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
B1、B2——
电梯停了。
门打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那是冷库特有的冷,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
陈铭走出电梯。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铭牌,写着编号和日期。
F-01,F-02,F-03……
那些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
陈铭走到F-07门前,停下脚步。
那扇门上,铭牌写着:
F-07
2020.03.12
那是三年前的今天。
他父亲“意外身亡”的那一天。
陈铭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上。
却没有推开。
欧阳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七号站在更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那天在顶层,按启动键时的心跳一样快。
陈铭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冷气涌出来,在他睫毛上凝成霜。
他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照着正中央的一个玻璃舱。
玻璃舱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那张脸,陈铭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