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点头。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
“弟弟，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变成魔鬼吗？”
陈铭没说话。
“因为怕。”陈曦说，“因为怕死。因为我十八岁那年，知道自己要死了。我怕得要命。我怕再也看不到太阳。我怕再也听不到声音。我怕再也摸不到你的脸。”
他伸出手，隔空，在陈铭脸前停住。
“赵叔叔说，他有办法。用克隆技术，换一个新的身体。把意识转移过去。”
“我同意了。”
“转移成功了。”
“但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怕。”
“怕什么？”
“怕再一次死亡。”陈曦说，“怕第二次。怕第三次。怕无数次。”
他的手，垂下来。
“所以我想，如果所有人都不会死呢？如果所有人都变成数据，永远活在系统里呢？那就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离别了。”
“那是监狱。”陈铭说。
“我知道。”陈曦说，“但监狱里的人，不会死。”
陈铭沉默。
“我以为我在创造天堂。”陈曦说，“后来才发现，我创造了地狱。”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铭。
“那些克隆人，他们有意识。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只是复制品。他们痛苦，他们挣扎，他们想死，但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芯片。”陈曦说，“芯片里储存了他们的意识。只要芯片不毁，他们就永远活着。哪怕身体烧成灰，意识还在。永远在。”
他回过头，看着陈铭。
“你知道永远有多久吗？”
陈铭没说话。
“我试过。”陈曦说，“我把自己的意识，放进系统里，待了三年。三年，在系统里，是三万年。”
三万年。
陈铭的呼吸，停了。
“那三年里，我什么都想过了。”陈曦说，“我想过毁灭一切。想过把所有数据清空。想过让所有人陪我一起死。”
“但你最后没有。”
“因为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
“爸爸。”
陈曦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被关进F-07那天，我就在系统里看着。我看到他被推进玻璃舱，看到他闭上眼睛，看到他的意识被强制上传。”
“我想救他，但救不了。”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在那个小小的玻璃舱里，躺了三年。”
陈铭的手，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后来我发现一件事。”陈曦说，“爸爸的芯片里，有一段录音。是留给你的。”
“我知道。”陈铭说，“‘当你失去一切时，记得你还拥有选择。’”
“不止这一句。”陈曦说，“还有另一段。”
陈铭愣住。
“另一段？”
“对。”陈曦说，“那段录音，只有在你激活最高权限之后，才能听到。”
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白色的光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那是F-07的房间。
玻璃舱里，父亲闭着眼睛。
但他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儿子，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拿到了最高权限。”
“恭喜你。”
“也——对不起你。”
陈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把你姐姐推进那个克隆舱。”
“但我不后悔。”
“因为如果不推进去，他就会死。”
“我宁可让他变成魔鬼，也不愿意让他变成死人。”
“儿子，你恨我吗？”
陈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可以恨我。”父亲的声音说，“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你，不要恨你姐姐。”
“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
“儿子，如果你真的拥有最高权限——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重启系统。让一切回到三年前。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三年发生的事。所有克隆人都会变成真正的人。所有痛苦都会消失。”
“但代价是——你会死。”
“因为重启系统，需要你芯片里的全部能量。能量耗尽，芯片自毁。你也会死。”
陈铭没说话。
“第二个选择，毁灭系统。把所有数据清空。让所有人自由。让克隆人可以真正死去。让普通人不再被道德评分控制。”
“但代价是——所有被芯片保存的意识，都会消失。”
“包括我。包括你姐姐。包括那些克隆人。”
“我们都会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父亲的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
“儿子，选择权在你手上。”
“爸爸不逼你。”
“但爸爸想告诉你——”
“无论你怎么选，爸爸都爱你。”
画面消失。
白色的光里，只剩陈铭和陈曦。
姐弟俩，面对面站着。
像小时候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你听到了。”陈曦说。
陈铭点头。
“你想怎么选？”
陈铭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姐，你希望我怎么选？”
陈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
“我希望你选第一个。”他说，“让你活下来。让我消失。”
陈铭看着他。
“但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弟。”陈曦说，“我了解你。你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别人替你死。”
陈铭没说话。
“但弟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第一个选择，不一定能让你活下来。”
陈铭瞳孔收缩。
“什么意思？”
陈曦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重启系统，需要你芯片里的全部能量。理论上，能量耗尽，芯片自毁，你会死。”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三年前，我在做系统设计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
“什么后门？”
“重启系统的时候，可以不用你的全部能量。”陈曦说，“只需要一半。”
陈铭愣住。
“一半？”
“对。另外一半能量，可以从我这里取。”他指了指自己，“我是系统核心的一部分。我有能力。”
“那你——”
“我会消失。”陈曦平静地说，“彻底消失。连意识碎片都不剩。”
陈铭摇头。
“不行。”
“弟弟——”
“我说不行。”陈铭的声音很硬，“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陈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
“弟弟，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在系统里，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要说什么。”
他伸手，隔空，摸向陈铭的脸。
“我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长大。”
“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么多。”
“对不起，让你来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
“但我还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来找我。”
“谢谢你愿意叫我姐。”
“谢谢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
陈铭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
但抓了个空。
他的手，只是一道光。
“姐——”
“让我帮你一次。”陈曦说，“最后一次。”
陈铭摇头。
“不行。”
“弟弟——”
“我说不行。”
陈铭往后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