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欧阳倩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从门口冲出去之后，不要跑直线，跑Z字形。机枪塔的雷达是毫米波，能捕捉任何直线运动，但Z字形会让它的锁定延迟零点零几秒。零点零几秒，可能就是你活着穿过那三米的关键的时间。”
陈铭点头。
“设备间的门，在我这边。”欧阳倩指着楼道另一侧，想了一会，又说：“你冲出去之后，往左跑，吸引左边那挺机枪的火力。我会从右边绕过去。右边的机枪，我哥哥会处理。”
欧阳志强蹲在另一边，正在组装一把奇怪的枪——枪管很粗，像某种特制的发射器。
“这是什么？”陈铭问。
“电磁脉冲弹。”欧阳志强头也不抬，“一枪打出去，能瘫痪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但只能持续三秒。三秒后，设备重启。”
“三秒？”
“够我冲进去了。”欧阳倩说。
陈铭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
他知道自己的大脑正在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让心跳加快，让血液加速流动，让肌肉准备好应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这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
但也是这个本能，会让他在冲出去的时候，忍不住跑直线。
因为人类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直线逃跑——用最快的速度，逃离危险源。
但机枪塔，最喜欢的就是直线逃跑的猎物。
他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
吸——呼——
吸——呼——
像父亲教他的那样。
“儿子，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吸的时候想着活，呼的时候想着死。想着活，是为了活下去；想着死，是为了不怕死。”
他不怕死。
他只是怕，死得不值。
“准备好了吗？”欧阳倩问。
陈铭睁开眼睛。
“好了。”
欧阳倩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在他芯片的位置。
但那里已经空了。
“你父亲的信息，我会收到的。”欧阳倩说，“你放心。”
陈铭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暗红色的光涌进来。
他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机枪塔的嗡嗡声变了——从平稳的扫描，变成了急促的转动。
陈铭开始跑。
没有跑Z字形。
他跑的是直线。
最傻的、最危险的、最容易被锁定的直线。
因为他要的不是活。
他要的是，让那两挺机枪，都瞄准他。
果然。
左边的机枪开始转动，枪口对准他的方向。
右边的机枪本来在扫描另一个方向，但听到左边的动静，也转了过来。
两挺机枪，两个枪口，都对准了同一个人。
陈铭继续跑。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听到机枪开火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一串，像撕布。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撞在自己身上。
第一发。
第二发。
第三发。
防弹背心在震动，但他没有停下来。
还有零点三秒。
他只需要再撑零点三秒。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声闷响——是电磁脉冲弹发射的声音。
右边的机枪突然哑了。
一道人影从右边冲出去，是欧阳倩。
他跑得真快，快得像一道影子。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的手按在设备间的门上，那扇门弹开一道缝，他挤了进去。
然后，左边的机枪继续开火。
陈铭感觉自己的腿软了。
不是被击中，是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跪下去，跪在楼道中央。
机枪还在响，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打出一串火星。
然后，枪声停了。
不是机枪停了，是有人在它后面。
欧阳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机枪塔后面，把那根粗大的枪管插进了机枪的机械结构里，硬生生卡住了它的转动。
机枪在疯狂地挣扎，枪管在抖动，但卡住了，动不了。
欧阳志强回头看他。
那眼神，像在问：还活着吗？
陈铭低头，看了看自己。
防弹背心上，嵌着四颗子弹。
四颗。
穿甲弹。
它们穿透了防弹背心的外层，卡在中间的那层陶瓷板上。
如果再多一颗——
他不敢想。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设备间。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欧阳倩坐在一堆服务器中间，面前是一个拳头大的量子信号接收器。
他抬起头，看着陈铭。
“准备好了吗？”他问。
陈铭点头。
欧阳倩按下开关。
接收器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波纹。
那些波纹在跳动，像心脏的节律。
然后，一个声音从接收器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陈铭十四年没听到了。
是他父亲的声音。
“儿子，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失去了芯片，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失去了所有你以为可以抓住的东西。你现在的感觉，应该是害怕，是茫然，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我离开你那天，你站在我床前，看着那些仪器一条条变成直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喊。”
陈铭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但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欧阳家的那个孩子，应该在你身边吧？那个我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抱过的孩子。他叫欧阳倩，对不对？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好听，像个小姑娘，但他长大了一定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欧阳倩的眼眶也红了。
“还有老张。那个在葬礼上对你说的‘保重’的人。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替我告诉他：十四年前那一跪，他跪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良心。他的良心，值一条命。”
陈铭想起老张。
想起他倒下前的眼神。
“儿子，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但后来我想，如果我真的死了，这个秘密可能会救你一命。”
声音顿了一下。
“方舟系统，有一个后门。不是软件后门，是硬件后门。那个后门，在我设计的量子芯片最底层。任何芯片，只要是用我设计的架构，都有这个后门。包括你胸口的那枚，包括欧阳倩的那枚，包括张建国后来仿制的所有芯片。”
陈铭屏住呼吸。
“这个后门的工作原理是：当两枚量子纠缠的芯片同时损毁，它们损毁时释放的量子波动，会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叠加。叠加后的信号，可以绕过方舟的所有防火墙，直接进入系统最核心的底层代码。那里，有一段我留下的代码。那段代码的功能是——”
声音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很长。
长到陈铭以为录音结束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是格式化。”
“那段代码，可以把方舟系统格式化到最初的状态。不是删除数据，是彻底清除所有被篡改的指令，让系统回到我刚设计完它的时候。那个时候，方舟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城市管理系统。没有道德评分，没有强制升级，没有数字灵魂。只是一个工具。”
陈铭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