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回来，安州就开始下起小雨了，连绵不绝，从白天下到夜里。
斥候堂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株大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了，雨水浸透了光秃秃的树干，湿漉漉的立着。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小雪。
正在躬身画图的兵士们，有人看见落雪，“快看，下雪了！”
其他人便也都望向院子里，有人感叹，要是早几天下雨下雪，他们外出勘测就会受影响，如今只在屋内画图，这还真是运气好啊。
众人喜悦，唯有裴文筠立在廊下，往日英气的剑眉紧皱，眉头的忧愁如西岭的云，铅色昏沉直坠心间。
几日前，他去将军府复命，只说堪舆地形完成，并述说了遇险一事，但他并未说出他进入洞内见到冶铸铜钱一事。
他们是在院中短兵相接的，对方也并未知道他已经从洞内出来。
而后，他也提到了暗卫并未出现的事情。
安远将军看了他一眼，略有惊讶之色，但也只说他会查清暗卫一事，若有怠职必定严惩。
如他所料，在他将离开时，安远将军又叫住他，说要奖赏救助他的巡逻兵，并询问了那个巡逻兵的虞候是谁，也要奖赏他。
他以偶遇为由，并不记得这个巡逻兵的全名，也并未相问巡逻兵的上官是哪个虞候。
如此敷衍回复，安远将军却并不当面怀疑点破。
裴文筠想，看来安远将军与那康国人并非铁板一块，他想要边境地图，所以未必打算杀他。
裴文筠临走前，又想起一事，赶忙补充，“将军，下官在那院中遇见一康国人，先前在乾州见过此人一面，正是和淮王相关。下官不敢妄断，只得将所见所闻皆报将军。”
安远将军“嗯”了一声，捋着胡须，点点头，“淮王乃是亲王，又刚解我安州之困，为大虞建功，此事确实不可臆想，以免一叶障目。”
“大人会将此事上报吗？文筠斗胆相问。”
“上报什么？你发现他们有何勾当了吗？”安远将军眼神满是阴翳。
裴文筠盯着安远将军的眼睛，“未曾发现，倘若他们有呢？”
“倘若？”安远将军十分不悦，高声斥责，“裴大人，你要知道，你要是还想回京城，就不能为了‘倘若’二字以偏概全。”
裴文筠躬身抱拳，“多谢大人教诲，下官受教。”
“裴大人的木图做的很好，多花时间尽快完工，这对我边防军务可是极大的利好。”
裴文筠隐藏了满怀的落寞，恭敬的抱拳，“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军可放心。”
雪越下越大，而且密密麻麻，天地之间，白茫茫的连成一体，分不清天空和地面的界线，只看的远方天空有雾霭般的云，或许是起伏的山。
不一会儿，地面上，树枝上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到下值的时候了，斥候们与裴文筠道别后，三三两两的打着伞结伴走了。
裴文筠一直望着天空中的落雪，不知所想，直到天将要黑了，他才踏步回去。
他推开县尉院门，只见院落中间的空地上有个大大的雪堆，走上前一瞧，是个未完工的雪人的肚子。
雪人还没有堆好头，肚子上的雪也没有压实。
他转头瞧了瞧梨溶月的房间，昏黄的灯火从窗间泄露出来，染亮了那一片景物，他似乎看见她随意绾起的头发下那张小小的脸蛋，圆润粉嫩。
窗间的那抹昏黄，应对着满目的雪白，竟然给人一种温暖之感。
他扭过头来，想:真是太冷了。
可他却脱去了披风，寒风透过腰带，窜进他的胸膛，他那本已经寒凉的热血，似乎被那昏黄的灯火点燃了。
他搓了搓手，而后弯下腰，双手插进雪里，捧起一团雪，全部堆在了雪人身上。
雪人的的肚子变得更大了，压实后，他又去做了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把脑袋搬上去，一个胖乎乎又笨拙的雪人，很快就要堆好了。
他又进了厨房，大概去找寻一些可装饰鼻子眼睛之类的物品。
梨溶月坐在窗前，看他忙乎个不停，心里又高兴又生气。
她刚刚一直在院子里堆雪人，忽然听见开门声，便知道是裴文筠回来了，她就赶紧进屋躲了起来。
这些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相知不相见，偶尔避不掉，就当没看见。
而现在，他居然霸占了她的雪人！
他不是很忙吗？这会儿怎么有空去堆她的雪人？
她真想开门出去，把他轰走！但是，还是忍住了！
他明明知道那是她的雪人，他就是故意惹她的，想让她先开口说话，她还不想搭理他！
她吹熄了灯，干脆躺到床上睡觉了。
屋外还在忙碌的裴文筠，看见了灯光已灭，知道她看见了他，知道他正在给她堆雪人，心头升起了一种使命感，他下定决心，要让她明早起来就看见一个大大的可爱的雪人，那样，她就会笑起来，会围绕着雪人跳舞。
他好久没看见她跳舞了，他喜欢看她跳舞，他知道她痴迷舞蹈，如他痴迷堪舆地图。
他又忙活了一通，一个大雪人堆好了。双手已经冻的麻木了，他对着手哈口热气，又搓搓手，凝神望着雪人，感觉还差点什么，而后忽然跑进房内，把他的草帽取了下来，那是他出门踏勘时用的，戴在雪人头上正合适。
第二日早上，梨溶月一睁开眼，就想起昨晚的情景，她赶紧穿好衣服，跑去院中看她的雪人。
雪已停了，院中又冷又安静。
只见一个雪人头戴草帽，站立在中央，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脑袋，葡萄干做的眼睛，几颗大红枣做的嘴巴，这些小颗粒的点缀，显得脸更大更圆。
要是厨房里有胡萝卜，用它做个鼻子就好了。梨溶月进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胡萝卜，干脆把自己发髻上的一根红玉钗拔了下来，给插进雪人的鼻头处，这样一看，雪人瞬间变得又可爱又漂亮。
她高兴的拍掌，还跳了起来，清晨的寒冷让她的舞蹈也显得笨拙可爱。
裴文筠醒来的时间正好，他站在门口看见少女围绕着雪人欢呼雀跃，他忽然有种看个顽皮的小孩子的感觉，一时之间，几日来的郁堵烦闷烟消云散。
他回头取了件披风走了出去，正在蹦跳的梨溶月突然发现肩头多了件深色的披风，毛毛的领子软软的，好温暖。
她回头就看见裴文筠清俊的脸庞，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怎么就不生气了？
裴文筠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梨溶月，也有些尴尬，但是先开口了，“太冷了，还是莫要冻坏。”
梨溶月心头欢喜的不行，差点就压不住嘴角了，她咬着唇，“嗯。”
裴文筠又给她把领口紧了紧，随后还把带子系好。
“不要生气了，都是我的不好，同我说话吧。”裴文筠难得的这么好的态度。
梨溶月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他的优点太多，乐于助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温润玉如，有才干，等等，说不完。
可是，他也有缺点的！他对她生气时丢下她！大声吼她！这几天他一直冷暴力不理她！
而现在，他居然主动认错了。
裴文筠身影瘦削但是个头高大，与梨溶月站一起，比她要高出很多，惹的梨溶月一边压制住上扬的嘴角，一边抬头看他，“嗯，那你先说！”
此番模样看在裴文筠的眼中，却是一种小女儿的娇羞，他甚至有些情不自禁，双手紧紧握住梨溶月的肩头，差一点就将她拥入怀中了。
“好，我先说，从此后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惹你生气，我想说什么，我也会明明白白的说与你，你留在大虞，是我之所盼，若你有朝一日要回去，我也会亲自送你离开，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你要杀我才能找到回去之法，我也愿意为你赴死。”
天啊！这是听到了什么？梨溶月惊呆了！
为此事，他们相杀过！争吵过！而现在他说，愿意为她赴死！
他的脑子是有什么时候有问题的？
“呃，现在我想通了，你怎么反而…”梨溶月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瞪着一双杏眼。“我现在不想杀你，也不用杀你才能回家。”
“溶月，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我说的都是真心的。”他转头，不再看向梨溶月，而去看向雪人，“自小，父亲为官在外，我跟着母亲生活，她是世家大族的姑娘，才学深厚，在她的教导下，我博览群书，可以说，我自从识文断字后，几乎读完了能找到的所有的书，书中道理，书外江山，我对高墙之外的人生和山水充满了向往。后来，母亲病逝，父亲接我过去生活，父亲多年来被派遣几地，一路上，宝生陪着我跟在后面搬家，我们走过许多山川河流，我痴迷书中见过的山水，每到一处，我都想着把他们画下来，一样的山水易画，可是一样的道理，在人世间却行不通。”
他又转身，望着梨溶月。
“我与你说，观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便可得宇宙之道，但是，岂能容易做到，我连人世的道都没弄明白，自作聪明，却被倾轧在权力的罅隙了。”
哦，原来这书呆子是这些天受了挫折，才会这么泄气，想着把命给了她，让她回家。
她看着他，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捏住了他的脸蛋，笑嘻嘻的，“我可舍不得杀你！你这么聪明，你想要的都能实现，姐姐挺你！”
她开着玩笑，一边捏一边还摇晃着，冰凉的脸面，柔柔软软的，可真好捏。
裴文筠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手里，又低头给她吹着热气，再抬眼，那眼里的笑意，如雪地里盛开的铃兰，又纯真又娇羞。
他们站在雪人前面相互依偎聊着，无人发现站在梨溶月房门口的周文筠。他穿着这里普通的黑衣，掩身在半个房门后，那酷似裴文筠的面容上，神色凝重，眼眸深沉。
裴文筠受挫，而他的任务也不顺利。费劲心思，让梨溶月签了磁场协议，可是这个游戏世界中的棋子却并不听指挥，梨溶月屡次调用系统武器，却并不是为了杀裴文筠，智能库已经运算出她的意图，这已经触及磁场协议的处罚约定，更是惹怒了AC联盟，如果他不过来警告梨溶月，只怕她后面再无武器可用，再也回不去！
当初AC联盟在大数据模型中研究了数百万人，才挑中了梨溶月，他也费尽心思从那么多的人类历史中截取信息，搭建了这个时空，用磁场协议传送她过来，她要完成的任务就是用规则秩序打败人类情感，这是用大数据精心编写代码，是用她的潜意识构建的智能体，对她来说，完成任务很轻松，只要按照游戏规则杀了裴文筠，游戏就结束，她就通关，这是AC世界的里程碑性实验，预示着AC联盟可用规则掌控人类情感。
为了降低她对裴文筠的好感，他已经几次拒绝了她的表白，让她认清楚他对她无情，所以她只要清醒认识这是游戏，用规则取胜，她就能回去。
可是，为何到她这里，就这么艰难？还真是AC联盟挑中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着裴文筠出门，好一会之后，梨溶月终于回房内了。
清冷的风吹动廊下的风铃，脆生生的欢快，梨溶月浅浅笑着拍了它们一下。
却突然看见房内她的贵妃榻上端坐个人，吓得她猛的一激灵。
“你？”她望着刚才才与她分别的那张脸，立刻知道这不是裴文筠，“你怎么来了？”
周文筠一直注视着她，清俊的面容上眼神凌厉，像是一个导师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学生，deadline到了却提交不了论文的那种为人师的愤怒，而此刻他还在隐忍不发。
他并未起身，他用他的表情控制住了局势，梨溶月看见他已经不再是之前被AC联盟设计的愤怒了，反而是有些冷淡了。
尽管她不知道AC联盟为何要找上她，但是她知道AC联盟，是人类为了推动智能世界发展而提出来的，创造AC人是为了服务人类社会的，在AC人兴起的这些年里，人类确实利用AC人的特性让人类生活质量变得更高。
比如，梨溶月就领取了一个AC人阿姨，作为日常生活助理，而她一心完成学业，以后找一份人类从事的工作就可，她热爱舞蹈，理想便是创立一个自己的舞蹈学校，编制自己喜欢的舞蹈，教人跳舞，让那些不想工作的人有所从事而开心。
后来，遇到周文筠，在周文筠几次的撩拨设计下，她被他吸引了，她的目标多了一个，那就是还要搞定周文筠。
可是他怂恿她撩拨她，屡次对她下套，却又屡次拒绝她。
“月儿，这里可是磁场协议里的游戏世界，这里所有人物都是智能体生成的，游戏结束，他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周文筠用平静的声音陈述着事实。
“我换一种理解，游戏没结束，他们的生命都有意义？”梨溶月不甘示弱，怼了回去。
“你？”周文筠黑眸盛满怒气，而后又慢慢消散去，“月儿，我想要你快点回去。”
“我也想回，你让我回啊。”梨溶月白他一眼。
“不是我能决定的。”周文筠终于转移了视线不看她了。
“那你为什么设计我？”梨溶月走到他跟前，“枉我还一心扑在你身上，以为你也是真心的！都是假的！”
“月儿，这是导师的课题，也是AC联盟想要探究的，如果你能顺利通关，从游戏世界出来，那这研究成果也就出来了，这对AC人对智能世界将是里程碑式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你们都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永远做不了人！”
“未来世界会让你明白，只有规则秩序，才能维护持续健康的世界！人类的情感对世界的发展是阻碍！是走不长久的！”
“笑话，你不知道吗？历史是人类创造的！而不是守规则秩序的AC人！”
“是，我不是和你争辩这些，人类是这颗星球上最伟大的生命体，甚至是整个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上最伟大的生命体，可是，能量有聚有散，一切事物的发展都会有瓶颈期，倘若人类不突破，那么这种生命体也可能会灭绝，人类的辉煌会在盛极一时后如烟花般消失不见，我们都会被封存成这颗星球上的化石。”
“所以，为何设计我？我与众不同？是拯救你们的超人？”梨溶月有些想笑，自己这个连历史都不喜欢学的人，现在要拯救历史了！
“呃，我知道他们挑选设定的几个条件，你是人类，你文化学习不好，对历史几乎一无所知，不会有先知带入，而后，通过生命能量的分析，判定吸引你的异性模样及性格，所以…”
“嚯！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啊！这种实验也不搞几个对比来，就不怕实验结果失败吗？”
“自然有的，横向的，纵向的，都有！”周文筠突然又有了信心似的，“现在只等你这边结束了。”
“其他的都结束了？”梨溶月意识到，周文筠口中所说的这一场大规模的研究，已经到了至关重要的节点了，“结果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