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的勘测经验,裴文筠对周边地形已是很熟悉了。他孤身行动快速,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到了密林边缘。
季节变换,气候变冷。上一次,从远处望过这一片胡杨林,还是绿色的,现在已经几乎都是黄叶了。
深秋傍晚的胡杨林浸在铅灰色的暮色里,金黄的叶片镀着冷霜般的银边,风掠过枝桠时,“沙沙”声像碎玻璃碾过沙砾,细锐里透着刺骨的凉。枯瘦的树干歪扭着指向暗沉的天,树皮皲裂处渗着暗红的树胶,在渐浓的阴影里恍若未凝的血痕,顺着纹路爬向地面,与沙砾间零星的枯草缠成一片狰狞的网。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叶缝里漏下,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斑,却比月光更冷——那些光斑边缘泛着青白,像敌军营地未熄的冷火,隔着层层叠叠的金叶,明明灭灭地刺着眼睛。叶片落在他肩头,指尖触到叶面细密的绒毛,带着深秋独有的枯涩,混着远处飘来的铁锈味,让呼吸间满是紧绷的凉意。
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胡杨特有的苦香卷来更浓的暮色,枝桠晃动时,整片林子的影子在沙地上起伏,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暗鬼,随着他挪动的脚步缓缓收拢。脚边的枯叶被踩碎时发出脆响,惊得头顶几片金叶簌簌坠落,却在落地前被风卷向暗角——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生锈的铁丝,倒刺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像藏在美景背后的毒牙,等着猎物踏入这金黄与阴影交织的陷阱。
暮色渐浓,胡杨林的金色渐渐沉入深蓝,唯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愈发清晰,像敌军巡逻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他贴着粗糙的树干屏息,感受着树皮上的裂纹划过掌心,忽然觉得这深秋的美,从来都是带着尖刺的——那些绚烂的金叶下,藏着沙砾里的陷阱、暗处的锋芒,还有暮色中渐渐逼近的、比寒意更刺骨的危险,正随着最后一丝天光的消散,在胡杨的阴影里慢慢睁开眼睛。
裴文筠小心翼翼的在暮色中穿梭,沿途的地势景物一一记下了。
再向前就是这片胡杨林的深处,凭着他对地势的研究,他断定里边肯定有康国的重要军务点,只是不知道具体如何?
穿过密林,他绕至一方院墙之下,透过厚厚的石头墙壁,里面一些敲打的声音传了出来,这里可能是一处武器锻造点,只是为何要这么隐蔽?除非…
他要弄清楚,就必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退后几步,纵身一跃,就跳进了高墙之内。
院墙之内,约有十间房屋,眼前所见的房门前均有两名手持武器之人把守,看着装扮,不似军士,看起来像是押镖的江湖之人,不过都是白皮蓝色眼睛的,如此看来,是康国人无疑了,只是此处接近两国边境,一般的江湖帮派应该不能在这里,那么只可能还是与康国守军相关。
夜幕下的灯火,显得这里之外的天空更加漆黑,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出去,否则极易暴露。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寻得一处洞口,洞门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这样隐蔽的做法应该是可以消除部分锻造的声音。
向里面继续走,越来越清晰的“滋滋”声,裴文筠知道那是铜液遇冷的轻响。
洞壁上悬着三盏蒙了灰布的陶灯,光团如豆,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左侧熔铜炉裹着湿麻布,炉口窜出的暗红火苗舔着陶钵,穿灰布衫的汉子持长钳翻动铜块,孔雀石与旧铜器在高温下熔成金红的液,表面浮着青黑的渣,他舀起木勺,将银白色的锡砂撒进去,腾起的淡蓝火焰映得额角汗粒发亮。
右侧木案前,几人低头摆弄陶范。泥制的钱模在掌心辗转,竹刀细细修刻字样,看他们指腹抹过范面缝隙,将掺了细沙的胶泥压得平整。在更深处的石砧旁,有人光着膀子挥动铁锤,闷声砸向刚出炉的剑坯,火星溅进盛着黑液的木盆,腾起白汽——那剑坯边缘还带着范模的合缝,经反复捶打后,渐渐透出青冷的刃光。
浇铸时最静。四人抬着熔铜钵,脚步碾过垫了稻草的地面,铜液在钵中轻颤,顺着陶范上细如发丝的浇道缓缓注入。范模遇热冒出细烟,混着泥土焦味,在灯影里织成薄纱。
裴文筠看见案角堆着半袋带火漆印的碎铜,旁边还有一些制作好的铜钱,他用剑锋划破一口子,“昌宁通宝”的字样赫然醒目,原来!这里是还是大虞的一处私造钱币之处,他猛然想起淮王,他有重大嫌疑。
忽然,听到众多的脚步声逼近,许是被发现了,他赶紧藏身黑暗角落。
只见为首的一个康国人便匆匆跑进来又跑出去,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其他人纷纷停下动作,看这群康国人的样子,定是发现了什么,在到处搜查,可是他进来时候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悄悄从黑暗中退出,可是刚一来到院中,便被包围,为首的一个身穿白衣的高个的康国人张扬的大笑着,“哈哈哈!是个人才,只可惜非得要来瓮中捉鳖!”
裴文筠立刻以剑当前,呈守备姿势迎敌,此时,多人合拢围攻,他想着安远将军给他的那两个暗卫为何不现身,难道是看眼前敌众我寡,是要舍弃了他?他只得孤身奋战。
他自幼习君子六艺,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也没有懈怠武艺,昔日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没想到今日得了大用。
又因爱好堪舆地形,那些风餐露宿练就了他温文尔雅皮囊下的坚实,所以一时之间,一群人居然还没有把他打趴下。
但他心知,这次恐有大麻烦,只得拼命,只得全力以赴。
带着疾风的利刃朝他面门劈来,他迅速侧面躲开,又一刀从侧面直接砍过来,他快速移步,刀刃划破衣袖,而他就势踢倒几人,他的剑染上了血色,观战的大高个康国人,十分着急,叫嚣着让他的人抓住他!
很快,他落了下风,肩头没躲过,吃了一刀,鲜血淋漓打湿衣衫,力不从心之下,腹部又被踹中一脚,连着踉跄后退几步。
那个一直抱臂观战的白衣康国人见势,举起右手过肩,向前一扬,似乎在命令他们一举拿下裴文筠。
裴文筠毫无胜算了。
突然,墙头上跳下一个人,那人居然落地不稳,摔倒在裴文筠脚下。
院中打斗的双方都静止了。
大家都在望着这个人,想着这个人到底是跳下来的还是掉下来的。
裴文筠也认出了他脚下的人,“梨溶月?你怎么在这?”
忽然,白衣康国人大笑,“原来是你!”
梨溶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她穿着男装,头发也梳着男人的样子,不明白他们怎么这么容易就认出她了。
“我看你这么久不出来,里面还有打斗声,所以我就爬上来看看,看见你寡不敌众所以就下来救你。”
“哈哈,救他?凭你?”这个康国人笑的更厉害,“自不量力!不对!你们小心点,这个女人很厉害的,她有银针!”
梨溶月认出来眼前的白衣高个是谁了,看来他和淮王确实有勾当,她转头望了眼裴文筠,“你能不能带我跳上墙去?”
裴文筠望着她,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高墙,惊讶的瞪大眼睛,“想什么呢?我要是能跳回去,还留在这里打架?”
“哦,问题不大,幸好我之前也考虑到了。”她瞅着侧方不远的一棵胡杨树,“你看你能在5秒之内跑到那边吗?”
而这时,那个白衣康国人已经注意到他们在交谈,“哼!就算你有很多银针也没用,我这院墙都是花岗岩堆砌,很结实!你们今天插翅难飞!”
“好啊!又想吃我的暴雨梨花针啦?那我就给你们!”
梨溶月立刻向前撒去一把银针,与此同时,裴文筠迅速拉着她跑向那棵胡杨树,正要带着她纵身一跃跳上树干,打算以树干为跳板跃上墙头!
却忽然看见她向院墙上接连奋力投掷了两下,随即就是两颗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墙上,紧接着便是“哄”的巨响!接连两声!
电光火石之间,墙身被震裂,一些石块坍塌了下来,墙头立马矮了不少。
这样就很容易跳上去了,逃出的胜算立刻增大。
方才躲避银针的众人,听到巨响后都惊呆了,有人喊着“飞火弹”,有人喊着“震天雷”!
裴文筠抓紧梨溶月,纵身一跳,跃上墙头,跳了出去。
身后的白衣高个回神大喊:“天啊!她怎么还有火药?她真是个舞姬?”
逃出康国人的院子后,恐有追兵,裴文筠一直抓着梨溶月的手拼命向安州奔跑。
似乎刚刚的火药炸亮了天色,今晚的月光如银,能足够分辨的清楚这金黄色的胡杨树的叶子的脉络,而他奔跑的脚步忽然停下了,梨溶月喘着粗气,看着周围,他们停在了一片金黄色的密林里,而且眼前就是一所斥候亭。
“这里是大虞境内,在安全界线里”。裴文筠也累的够呛,他的声音听上去因气息不稳而有些微弱。
这绵延的边境线上,有多所斥候亭,而此处是风景最美的。这里的胡杨最为生机勃勃,裴文筠记得,前次经过时,这里一片还是深绿的林海,而现在,已是金黄的汪洋了,不过,还是那样广袤的美。
在白玉般的夜色里,胡杨树投下的黑影都清晰可见,这么纯粹的月光,这么金黄的胡杨林,原来在夜里也是这样美。
梨溶月没见过,她一直站在台阶上欣赏着,她印象里夜晚中一切颜色皆不可见,这种视觉的冲击,令她一时忘记奔命的疲累。
裴文筠坐在斥候亭下的台阶上,严肃的看着她,“你火药哪来的?”
梨溶月想说,我对磁场协议的系统说要杀你,骗来的!但是她不能说,只怕说了,他俩和平的日子又到头了。
“你别管,之前偶得的。”梨溶月问他,“你不是说安远将军给你暗卫保护你吗?”
“可能没有暗卫,也可能暗卫舍弃了我,毕竟,我不是他们主人。”
裴文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因牵动伤口让他痛的深深的吸气,梨溶月赶忙过来,“我帮你看看!”
她是诚恳的要帮忙,说这话时已经动手了,裴文筠急切的按住她的手,抬高声音,“不必!我自己来!”
“但是你后背也有伤口,还流血呢,我帮你吧!”
他还是没让她碰触伤口,“等下有巡逻兵过来,我让他们帮忙就行。”
“唉,你都能拉我的手,我为什么就不能给你上药?真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就老古董了!”
“你说说为什么会跟我来?”裴文筠没想到梨溶月居然会跟着他。
“想来啊,你别怪这个了,幸好我来了,要不然你就不好说了!”梨溶月眨巴眨巴眼睛,“你痛不痛啊?”
可能是二人的谈话声惊扰了斥候亭里的人,从里面跑出来两个带刀的士兵。
“什么人在此?”其中一人大声呵斥。
裴文筠转身大声回话,“吾是安州刺史裴文筠,奉命堪舆边境地形。”
“原来是裴大人!你,你这受伤了?”另一个人应该是认识裴文筠,赶忙蹲下来查看裴文筠伤情,“裴大人,快进去治伤。”
“原是虞候!”在银白色月光下,裴文筠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你在此处当值?”
“正是属下,裴大人快进去。”他扶着裴文筠站起来。
裴文筠回头,“你也进来。”
梨溶月刚想答话,又听见他说:“不敢耽搁虞候,我的小兄弟帮我上药就行了。”
他为何隐瞒了她的身份?该不会是这里的人认为女人混进边防里是不好的?她便不出声,就跟在后面进去了。
进到斥候亭内,虞候送来一些伤药后就被打发走了。
“那虞大人不是你的属下吗?”梨溶月站在旁边,看着他准备给自己涂药膏,“你不要我帮你,也信不过你的属下?”
裴文筠解开上衣,抬头望她,“你转身过去!”
梨溶月想笑,但看他认真的模样,又觉得不能笑出来,便转过身,低声叽咕,“又不是没见过?谁稀罕!”
只听到身后的人“哼”了声,便安静了。
过了会儿,又听见他的声音,“他不姓虞,虞候是他的官职,他也不是我属下。”
梨溶月转身,他果然已经穿好了衣服,血已经止住,斥候亭内的灯光照亮他的脸色,原来不是惨白,是发黄,这是失血造成的。
“本朝没有刺史职位,我这是虚职,来的这些日子里,我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理解大概有两种,不得重用被排挤而来的,或是被特意安排历练再回京的。所以,在这里,我哪里来的属下,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官话。将军虽吩咐我暂管斥候堂,可我并非斥候指挥使,我也无权调遣他们,我的主要职责就是堪舆边境地形。”
“那你刚刚为何同那虞侯说那样的话?”
“因为你有事隐瞒与我,虽不知原因,但是你是为了救我,我便不能让你置身险境。”裴文筠站起来,“巡逻兵下一班岗会在半个时辰后到,我们没必要久留。”
他又拉着她的胳膊,似乎是在寻求扶助,“走吧。”
斥候亭外,月色如银,一片金黄色的密林中,秋风缱绻,落叶几何。
白日不觉得夜晚有多寒凉,梨溶月只觉得裴文筠的身体很温热,自然而然的紧紧的依偎着他。
“你任务完成了吗?”梨溶月刚才听他说的那些话,知道他的处境并不如意,担心他还要以身犯险。
“今晚探好地形了,回去把这块区域补上去就行了。”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大高个,上次就是他把我裹挟给淮王的!他什么人?怎么在那里?怪不得淮王说我不久还能再见到他!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裴文筠听她说完,倒沉默了一会儿,梨溶月以为他伤口痛不想开口,便也专心扶着他走路。
隔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话,“你以后切莫再要拿出火药,也不能承认,只当今夜从未发生。”
“可是,那个康国人认识我,淮王迟早会知道!”梨溶月可能也觉得自己留下了隐患,严重的话还能波及到裴文筠,原本是为了救他,看来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也不必担忧,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再说他们彼此是否信任还不好说。”裴文筠随后又停顿了一下,“你要回避安远将军府。”
“为何?”梨溶月不解的抬头望着他,“难道?”
“林幼娘离开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理由找上你。”裴文筠也望着她点头,“这里本没有你的事情,你也不是大虞人,你离开吧。”
忽然听见他说的话,梨溶月扶着他的手只觉得无处安放,生气责怪他说的这些话,谈不上,当做没听到他说的话,又做不到,“你太小看我了,淮王都奈何不了我,我可不怕。”
“那是他一个亲王,还没真的对你起杀心。”裴文筠叹气,“可你忘了吗?像林幼娘那种蠢人,做事直白的,你差点死于她手下。”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明白,她为何要杀我,我们白天都还一起排舞练习,她还帮我解淮王的围困呢。”
“唉!你不是她,自然不懂。她虽然没杀了你,可也达到目的了。”
“啊!难道她以为淮王喜欢我?而她喜欢淮王?胆子也太大了,这样也值得杀人?”梨溶月不敢相信,“可是,她不是喜欢你的吗?一直默默的缠着你,我都被感动了,看来她的真心不过如此!”
“真心?你见过谁的真心?”裴文筠讥笑。
被人嘲讽总是不舒服的,她愤愤不满,“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付出真心吗?要不然就不是真的喜欢。”
“所以你付出过真心?”裴文筠突然这么问。
梨溶月忽然感觉月色亮的有些晃眼,他看清裴文筠的面部表情,那眼神多像周文筠的深情。
“不想和你说这些,真正的君子也不会以此刺痛别人。我来这里的前因后果你都清楚,你还这么说,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裴文筠听了却无歉意,甚至还“哼”了声。“什么都看不清,人生地不熟的,若无我护着你,你命都丢几回了,还在这说我的闲话。”
原来,他兜一圈子,刺痛她,是在给自己找回脸面!
都怪她口无遮拦,随便说林幼娘的事情,看来他也不是纯不在意的。
怪自己不拿自己当外人,太自以为是,所以错看林幼娘,也看错了他与林幼娘的事情。
“是的!你救过我!可我也救了你!”她忽然激动的喊了出来,还用力甩开他的胳膊,“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看清你们干什么?你们谁是谁啊?与我何干?”
她说完这些,就自己一人跑回去了,丢下裴文筠一个人在后,裴文筠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在京城的那个夜晚,他因为她要他背她的一句玩笑话而丢下她,不知道她那时心里是怎么样的?
而他现在居然有些莫名的胸闷,不知是否因肩膀和后背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