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阡陌之上还有几个农人在种菜苗,地不平坦,常是一块坡地接着另一块陡坡,陡坡与陡坡之间常有沟渠,沟渠里流着黑色的浓稠的粪水,可能是用来施肥的,不知道这里的农户怎么处理的,这么多的粪水却闻不到臭味,完全没有京城早晨的恭桶车的气味,不过也有股奇怪的有点难闻的气味。
她一直牵着马慢慢走着,看到有人就停下仔细瞧一下,可惜走了大半天也没看见裴文筠,就在她感觉饿了准备离开去镇子上时,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她转身,在一株酸枣树下,高大瘦削的男子一身黑色的袴褶服,窄袖紧紧的束着,有一丝头发凌乱被汗沾湿贴在了额头上,正拿着纸笔边写边和人说话。
“这洧水流经西州县域有上百年了?”
“可能不止,在老农我年幼时,村里长者就说上百年了,代代相传,不知多少年,它像松脂样能点火,村子里也叫它脂水。”
“多谢老伯,只看你们偶尔用来点火做饭,但也不经常用,这么多为何不多用呢?”
“不好用啊,不如松脂,烧个火还行,但也搞个满柴房的黑烟,更别说点灯了,点灯还是松脂好。”
“要是能用脂水替代就好了,村民就不用上山搜集松脂了,我看这边都是一些油松,数量又少。”
“是啊,我们这灯油贵着呢,村子里人家晚上都舍不得用啊。”
梨溶月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她的马也听不懂,嘶鸣一声,她立刻拍了拍马背安抚它,那边说话的两人被这马叫声打断了,望向这里,那农夫老伯抚须叹道:“好俊俏的小哥,不过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小哥是哪里人啊?”
梨溶月摸了摸嘴角的胡子,惊慌又尴尬的答道:“在下京城人,赶路经过贵地。”
裴文筠把纸笔收好放回怀里,长身站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梨溶月和农夫老伯说话。
“哦!平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小村子今日竟然来了几位俊俏的小哥。”老农笑着说。
他又转头指着裴文筠道:“不过,你们几人打听这脂水,就你一人问了我好半天的问题,还拿纸笔来记,看来,你是个做学问的人。”
裴文筠听罢,对着老伯一拜,“叨扰老伯半天,实因从未见过而好奇,这东西能点火能照明,要是能好用可大有用途,当有朝廷官家来仔细研究查看才好。”
农夫老伯摆手,“嘿!多少年了,那官家来这就是为了苛捐杂税,哪有人来看这黑乎乎的脏东西呢,再说他们也看不出名堂,还不是和我们一般用。”
裴文筠又对老伯拜了拜,与老农道别,从梨溶月身边走过。
老农对梨溶月笑了笑也转身走了,梨溶月牵着马,默默的跟在裴文筠身后,走出村子,又到了之前喝茶的茶水铺子,那老板看他们一前一后出来,便冲着他们喊道:“小公子,你找到人了啊!”
这一喊,梨溶月尴尬的笑了笑,嗯啊一声,倒是裴文筠像是没听见,丝毫不怀疑她。
只见他绕到茶水铺子后面去,一会儿又出来,手上牵了匹马,对老板道:“多谢店家!再会了!”
店家冲他点头笑道:“不谢不谢!公子慢行!”
裴文筠上马,一扬马鞭,骏马立即奔跑,梨溶月赶紧上马,追了过去。
踢踏踏踏的马蹄声,一前一后,大约跑了一刻钟,裴文筠跳下马,梨溶月也停了下来,但是她没下马。
裴文筠站在道旁,不知想什么,只深深的望着她,梨溶月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想着,他的脸就是按照周文筠的样子匹配的,特别是这双眼睛就是看狗都深情。
她举起弓箭,然后又摸到箭筒,抽出一支,搭弓上箭对准裴文筠,甚至还闭上了一只眼睛来瞄准,对准了左胸的位置后,使劲力气向后张弓,她的双手都被弓弹得生痛,就在她以为裴文筠这次必死无疑了,她看见了裴文筠侧身躲开,并迅速甩出右手,直接把那支划过去的箭抓了回来。
她目瞪口呆了,按照她以往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这不应该是很容易就杀了吗?看来没有正常进行下去啊。
“你是真的要杀我的?”裴文筠眼里已满是怒气,“之前在上林庄园,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追我这么远,是真的要来杀我,你是不是应该在杀我之前告知下缘由?”
梨溶月被他说的有些心虚,也确实有些难以解释,她开口了,声音似乎有些紧张,“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杀你,确实不是,说真的我还觉得你人挺好的哩。”
“是吗?都这样追了我这么远了,还不是有意的?”裴文筠声音冷冷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故意想杀你,当然你也肯定不会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我确实必须杀掉你。”梨溶月一口气把豆子全倒完了,觉得又紧张又轻松,这感觉就像她刚刚舞蹈考试表演完。
裴文筠生气到了极点,他的脸甚至都气黑了,他似乎一直在下定决心如何痛击她,“是吗?那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迅速把手中的箭甩向她。
梨溶月一直当自己是这里的PC,并且还有对裴文筠的必杀技能支持,所以还没想到真要下手时会失手,更没想到还会被反杀,她在马上缩着身子“啊”的大叫一声,以为游戏提前结束了。
疼痛却没有如想象的那般降临,她心有余悸的张着脑袋看着裴文筠,却见裴文筠越过她,快速走到她身后的山坡上,弯下腰,捡起了一只肥硕的兔子。
他转过身,语气又冷又狠,“下次,你就是这只兔子。”
梨溶月差点被他震慑的跌下马,她故作不害怕的样子,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啥,心里却在想着,下次,下次我可能要暗杀你,然后她想用什么暗杀好呢,又想到了那杯被她打断的鹤顶红。
裴文筠骑上马走了,她骑在马背上,看着他走了好远,而后踢了踢马肚子,马似乎有点不情愿,被踢了好几下才迈开腿踢踏踢踏的追上去。
就这样,两匹马一前一后,隔着好远的距离在连绵起伏的官道上奔跑着。期间官道下面,经过几个街镇村落,裴文筠皆未进去,一直在官道上疾驰。
梨溶月在后,虽然隔着一段较远的距离,但是她一直跟着,一直到山林褶皱深处。
走进一处大的山峰下,裴文筠停了下来,选了一处空阔的地方,已经架起了火堆,火堆前有一片黑褐色的湖面。
梨溶月赶到的时候,看见裴文筠正站在岸边,手里拿了一些枯树枝,不停的在湖里搅拌着,他的脚旁边还堆着一些树枝。
梨溶月拴好马,走到火堆前坐下,伸直腿,不停的揉着,谁说骑马腿不痛的,不仅腿痛屁股也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上面架着那只肥硕的兔子,都闻着香味了,裴文筠抱着一堆树枝走过来,取出几根,用漆黑的枝头引着了火,走到别处另生了一堆火,又在旁边堆了一大堆,黑烟袅袅升起,难闻的气味倒把周围的蚊虫熏得跑的跑死的死。
裴文筠忙好了火堆,就走到烤兔子那边坐下。山坡上青草漫漫,枝条上还有各种藤蔓植物攀附蜿蜒,天色渐渐黑了,远处看不清楚了,周围的山坳里虫鸣不绝于耳,似乎也热闹的想来开篝火晚会,此情此景,都特别像小时候读的绘本故事,梨溶月抓起根树枝扔进火里,看着它被点燃,然后迅速的剧烈燃烧起来。
唉!这要是一次约会就好了,她想开心的蹦起来,围着火堆跳一支舞蹈。
但是现在肯定不能做,她下午还差点杀了对面那个在烤兔子的人,对面那个烤兔子的人也差点杀了她。
她要是蹦起来就跳舞,那她就真是神经了。
意识到自己又陷于一种被困顿的状态下,她的心情从开心快乐到沮丧失落,不过一瞬间。
她叹了口气,瞅了眼裴文筠,看见他正在撕开兔子肉,然后吃进了嘴里,真香!
她几乎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都饿过几次了,要不是为了一直追赶他,她早就找个街镇进去买些吃的了,现在呆在这荒山野岭的,看着对面的人在吃着烧烤,这真是一种折磨。
裴文筠吃的很专注,也很慢条斯理,她脑子有些吃货细胞,几乎在教唆她跳上去抢夺过来,然后告诉他什么叫大快朵颐,那样吃才过瘾。
然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没被饿傻的细胞,拉住了她,让她坐着别动。
那只兔子很大,裴文筠根本吃不完,他把剩下的那部分随意的丢在火堆的灰烬里。
梨溶月抬起头,看到多的数不清的星星,像是白芝麻洒满了漆黑的夜空。
不知是饿的累的还是困的,她靠着背后的一堆枯树枝睡着了。
裴文筠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出脚碰了她几下,睡着的人毫无意识,一动不动。
几不可察的一点表情,放松了他大半天紧绷着的神经,“哼!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他走到另一堆火处,捡出一些烧的好的树枝移到这边来,而后把包裹里的衣物拿出来铺在平整处,躺下来,看着夜空的繁星,沉沉的睡去了。
梨溶月大概又被饿醒了,天还没亮,火堆上的火已经不旺了。她的目光赶紧去寻裴文筠,嗯,他在那边地上侧躺着睡,她的目光又寻回到火堆上,还剩的兔子肉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用树枝巴拉巴拉火堆,还真发现了剩下的那些兔肉,她伸手拽了出来,居然还热着,她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嘀咕,“有点腥,太硬了,烧柴了!”
吃了几口,又一边叹道:“真好吃!还是野味好吃。”
她把剩下的吃完了,吃的肚皮饱饱的,然后又躺回去,跷着腿,听着稀稀落落的虫鸣声,心满意足地数着星星,而后突然又爬起来看着裴文筠的方向,又再一次地坐回去,烦恼地想:“刚吃了别人的兔子,吃饱就杀人,我是个猪头吗?这不是在考验爱情!这是在考验人性啊!什么狗屁磁场协议,谁出的题?周文筠这个混蛋!”
许是连续这么多天赶路,实在太累了,吃饱饭的她又睡着了,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面前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裴文筠也不见了踪影,她紧张的站起来四处张望寻找,猛然看见裴文筠的包裹还在,她快步走过去捡起来,几件衣服没什么好看的,可是衣服里面有几本书,其中一本好像是他的记录本,工整的楷书字迹,她随意的翻看着,里面都是一些地理地貌的记载,还有一些地貌地物草图,看来不过是一本自驾游指南,没啥值得窥探的,正当她合上时,看见有一份单独的文字记录在最后一页,是一株植物的描述:红虾子草,京城西郊熙山北坡密林中有大量发现。
性味归经:苦、辛,凉。归肺、肝经。
功效:清热解毒,利尿通淋,活血消肿。
主治:肺热咳嗽,跌打损伤
生长环境:生长田野向阳处。
内服:煎汤,0.5~1两;或炖肉。
她看着手绘的植株图片,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吃过这种野菜,或者说是中药,当时在陆旭风的别苑山庄,后来去京城住店还吃过几天,当时她觉得这种野菜甘甜,连汤都好喝,原来是裴文筠采摘的。
她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发胀,她揉了揉脸,脸颊被大力揉的发红疼痛了,她才停下。
她知道裴文筠并没有离开,他不可能丢下这些东西,那衣服之中还夹杂着他的任职官文,她不禁在心里想着,他知道她要杀他的,还这么不担忧这些重要的物件落入她的手中,会以此要挟他,这个人啊,就这么轻看她吗?
又过了一会,裴文筠匆匆的回来了,他没有看一眼梨溶月,而是径直的走到他的包裹处,从里面取出一支细点的笔,蘸了点墨水,把带回来的手簿打开,趴在地上快速的画着写着,看他的样子,他刚才应该是在周围踏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