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个年轻人的脸映得通红。
那条七八斤重的大草鱼，被胡小虎用砍柴刀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干净了。他没刮鱼鳞，只是剖开了肚子，掏空了内脏，然后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从鱼嘴穿到鱼尾，架在了火上。
没有盐，没有油，甚至连一点调味料都没有。
但随着火焰的舔舐，鱼皮开始变得焦黄，油脂“滋滋”地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激起一小簇火苗。一股难以形容的、最原始的肉类焦香，混合着鱼肉本身的鲜味，开始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弥漫开来。
“香……太他妈香了……”万胜利死死地盯着那条烤鱼，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顾不上擦。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知青点食堂大锅菜的香味，北京家里过年炖肉的香味，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胡小虎也一样，他的肚子叫得比谁都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手里不停地转动着木棍，好让鱼的每一寸都均匀受热。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发黑，鱼肉也从半透明的白色，变成了熟透的、散发着热气的乳白色。
“差不多了！”胡小t虎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嗓子说。
他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滚烫的鱼身散发着惊人的热量。他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从鱼背上撕下一大块肉，塞进了嘴里。
“嗷……烫烫烫！”
鱼肉烫得他在原地直蹦脚，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他在嘴里飞快地倒腾着，含糊不清地喊：“好吃！真他妈好吃！”
万胜利也等不及了，扑上来，也撕了一大块。
“呜……好吃！”万胜利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却露出了极度满足的笑容。
两人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围着那条大草鱼，风卷残云。什么吃相，什么仪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用手抓，用嘴啃，烫得龇牙咧嘴，却谁也舍不得停下来。
鱼肉非常鲜嫩，虽然没有盐，但入口之后，却有一种天然的、淡淡的甘甜。鱼皮烤得焦香酥脆，咬一口，“嘎吱”作响，满口都是油脂的香味。
这是他们来到东北大半年，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痛快。
胃里那团烧了几天几夜的火，终于被这鲜美的鱼肉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的踏实和满足。
一条七八斤的大鱼，连头带尾，不到十分钟，就被两人啃得只剩下了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架。
胡小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万胜利更是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一脸的傻笑。
“小虎，我……我感觉我现在能打死一头牛！”万胜利拍着肚皮说。
“德性。”胡小tI虎笑骂了一句，心里却和他是一样的感受。
吃饱了，力气就回来了，脑子也开始转得快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地下湖，看着身边燃烧的篝火和那口崭新的行军锅，再想想仓库里那些渔网和帆布，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这里，不能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这里，可以成为他们的根据地，一个秘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王国。
在外面，他们是被人看不起、吃不饱饭的“城里娃”，是生产队里垫底的知青。可是在这里，他们就是国王！这里有吃不完的鱼，有喝不完的水，有安全温暖的住所，还有没人知道的秘密通道。
他甚至开始觉得，万胜利那一跤，摔得真是太值了！这简直就是因祸得福，不，是天降横财！
“胜利，”胡小虎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万胜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了起来，看着他：“嗯，小虎，你说，我都听你的。”
“首先，这个地方，是咱们俩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咱们爹妈，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明不明白？”胡小虎的语气异常严厉。
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麻烦。这地方很可能会被封掉，他们俩，轻则被批斗，重则甚至可能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我明白！”万胜利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虎你放心，我就是让人打死，我也不说！”
“好。”胡小虎对他的保证还算满意，“第二，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过几天，等雨停了，外面的洪水退了，咱们必须得想办法回生产队去。”
“啊？还回去啊？”万胜利有些不情愿，“这儿多好啊，有吃有喝的，回队里还得挨饿受气。”
“你猪脑子啊！”胡小虎没好气地骂道，“咱们俩大活人，失踪了这么多天，队里肯定会找。要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回头怎么跟家里交代？再说了，咱们总待在这地下，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想吃口咸的，想抽根烟，上哪儿弄去？”
万胜利一想，也是这个理。
“那……那咱们回去，怎么说？”
“就说我们在山里迷路了，被暴雨困在一个山洞里，靠喝水啃树皮才活下来的。”胡小虎早就想好了说辞，“咱们回去的时候，得弄得惨一点，越惨越好，这样才没人会怀疑。”
“高！小虎你这脑子真是……绝了！”万胜利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第三，”胡小虎继续说道，“等咱们在队里把这事圆过去了，这个地方，就是咱们的后路，咱们的宝库。以后缺吃的了，咱们就偷偷跑来，弄几条鱼回去。仓库里那些东西，渔网、帆布，都是宝贝，咱们以后慢慢想办法利用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漆黑的湖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胜利，你想不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顿顿都能吃饱饭？”
“想！做梦都想！”万胜利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听我的。”胡小虎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咱们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万胜利看着胡小虎在火光中闪亮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干了！”
两个被饥饿和绝望逼入绝境的年轻人，在吃饱了第一顿饱饭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湖边，定下了他们未来人生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计划。
他们不知道，这个计划，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财富，又会让他们经历多少的惊心动魄。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饿不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