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杏林堂。
深夜的药圃里,柳婉儿提着灯笼在药材架间穿行,纤细的手指快速掠过一株株珍稀草药。夜露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千年雪参...赤阳草...还有这个,七叶灵芝...”她一边轻声念着药名,一边将药材小心装入特制的玉盒中。每个玉盒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贴着标签,详细写着药材的用法和用量。
“婉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柳长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披着外衣,手持拐杖,眼中满是心疼。自打三天前接到叶琳传来的消息,得知张天佑等人在临渊市重伤被困,柳婉儿就没好好睡过一觉。白天坐诊时心神不宁,晚上更是整夜整夜地配药、研究治疗方案。
“爷爷,您怎么起来了?”柳婉儿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上前扶住柳长春,“夜里凉,您身子骨刚好些,不该出来的。”
“我倒是想睡,可心里头惦记着那小子。”柳长春在药圃旁的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天佑那孩子,命途多舛啊。这才下山多久,就几次三番陷入险境...”
柳婉儿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天佑他...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他能逢凶化吉。”
“你呀,就是嘴硬。”柳长春摇摇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慌张过?配药时手都在抖,刚才那株赤阳草,根须都让你掐断了两根。”
柳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爷爷,我只是担心...幽冥寒毒非同小可,冷姐姐又伤得那么重。天佑他内力消耗过度,还要照顾两个伤员,我怕他...”
“怕他撑不住?”柳长春接过话头,“放心吧,那小子比你想象的要坚韧。你忘了他是谁的徒弟了?”
提起张天佑的师父,柳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那位神秘莫测的老人,当年只见过一面,却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双眼眸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却又深不见底。
“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厉害。”柳婉儿轻声道,“可天佑毕竟还年轻,修为尚浅。幽冥寒毒这种阴损的玩意儿,就算是师父亲至,也要费一番功夫。”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柳长春拍拍孙女的手,“你配的这些药,都是杏林堂压箱底的宝贝。再加上你的医术指导,天佑他们一定能渡过难关。”
柳婉儿点点头,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她走到药架最深处,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匣中是一排排细长的玉瓶,瓶身上刻着古朴的花纹。
“这是...”柳长春眼睛一亮,“‘九转回阳丹’?你什么时候炼成的?”
“前些日子,天佑留下的《太初导引术》残篇中,提到了这种丹药的炼制方法。”柳婉儿取出一瓶,小心地捧在手中,“我尝试了三次才成功,本想等天佑回来给他个惊喜,没想到...”
没想到先要用在救他的同伴身上。柳婉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丹药功效的期待,又有对张天佑安危的揪心。
“九转回阳丹可解百毒,对幽冥寒毒应该也有效。”柳长春沉吟道,“但此丹药性猛烈,必须配合温和的疏导之法,否则反而会伤及经脉。婉儿,你有把握吗?”
“我研究了三天三夜。”柳婉儿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根据天佑描述的寒毒症状,以及冷姐姐的古武体质,我推演出了三套治疗方案。最稳妥的是‘金针导引,药力缓释’,用金针在十二正经上布下疏导阵法,再配合九转回阳丹,分九次服药,每次间隔一个时辰。”
柳长春接过手札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手札上不仅详细记录了治疗方案,还画出了精确的经络图,标注了每个穴位的施针角度、深度、力度。更难得的是,柳婉儿还考虑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并准备了应对措施。
“你这孩子...”柳长春抬起头,眼中满是欣慰和心疼,“这三天,你怕是没合过眼吧?”
“我睡不着。”柳婉儿低声道,“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天佑浑身是血的样子。爷爷,您说...他会不会真的出事?”
“不会的。”柳长春握住孙女冰凉的手,“你要相信天佑,也要相信你自己。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本事多了。林家再厉害,幽冥宗再阴险,也挡不住你们同心协力。”
就在这时,药圃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杏林堂的学徒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小姐,叶琳小姐的视频通话,说有紧急情况!”
柳婉儿脸色一变,立刻跟着学徒回到前堂。杏林堂的密室里,一台特制的通讯设备正亮着指示灯。接通后,叶琳焦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婉儿姐!情况不妙!”叶琳语速飞快,“林家开始对叶家、苏家还有你们柳家下手了!他们以‘协助调查’为名,派人围了叶氏集团在临渊的分公司,苏家那边也有官员施压。至于杏林堂...婉儿姐,你要小心,我截获到林家的密令,他们可能要派人来江海!”
柳婉儿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叶琳,别慌。天佑他们现在怎么样?药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叶琳连连点头,“姐夫他们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冷姐姐的寒毒已经控制住了,多亏了你配的那些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姐夫的状态不太好。”叶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为了给冷姐姐和唐姐姐疗伤,内力几乎耗尽。而且...而且他好像发现了玉佩的什么秘密,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可越研究脸色越差。”
玉佩...柳婉儿想起张天佑随身佩戴的那块龙凤玉佩。她曾听爷爷说过,那玉佩来历非凡,与张天佑的身世有莫大关联。如今玉佩出现异变,不知是福是祸。
“叶琳,让我和天佑通话。”柳婉儿当机立断,“有些话,我必须亲自跟他说。”
“好,我马上转接。”
片刻后,屏幕上出现了张天佑的脸。虽然经过伪装,但柳婉儿还是一眼看出他的憔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这几天过得极为艰难。
“婉儿...”张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到柳婉儿耳中,却让她心头一颤。
“天佑,你怎么样?”柳婉儿急切地问,“我配的那些药,你用了吗?九转回阳丹必须配合金针疏导,你...”
“用了,都用了。”张天佑挤出一个笑容,“你的药很管用,月凝的寒毒已经清除了六成,紫尘的伤也快好了。倒是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我没事。”柳婉儿避开他的目光,“天佑,听我说,九转回阳丹药性猛烈,接下来的治疗必须格外小心。我画了一张经络图,标注了施针的要点,你记一下...”
她拿出准备好的图纸,对着镜头详细讲解。张天佑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问题。两人的对话专业而深入,仿佛又回到了在杏林堂探讨医理的日子。
“...最后,在足三里和涌泉穴之间,要留一根‘引针’,用来疏导多余的药力。”柳婉儿说完,轻声道,“天佑,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张天佑点头,“婉儿,谢谢你。没有你的药和指导,月凝这次真的危险了。”
“我们之间,何必说谢。”柳婉儿垂下眼帘,“倒是你...天佑,我听叶琳说,你在研究玉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张天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玉佩。即使隔着屏幕,柳婉儿也能感觉到玉佩散发出的特殊气息——温润中带着一丝神秘,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
“玉佩上出现了两个字。”张天佑缓缓道,“‘昆仑’。”
“昆仑?”柳婉儿心中一动,“难道是...昆仑墟?”
“很可能。”张天佑道,“而且不止如此。当我将内息注入玉佩时,胸口会出现四象图案,但图案不完整,像是缺少了核心的阵眼。婉儿,你精通医理,对上古阵法可有了解?”
柳婉儿蹙眉思索:“四象阵法...爷爷的藏书里倒是提过一些。相传上古时期有‘四象守护阵’,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力镇守四方,但阵法早已失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一本古医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柳婉儿回忆道,“那本书讲的是‘天人相应’的理论,说人体五脏对应五行,而五行之上还有四象。书里提到,上古有医道大能,能以四象之力调和阴阳,甚至...甚至打开通往‘仙境’的门户。”
“仙境...”张天佑喃喃道,“难道就是昆仑墟?”
“很有可能。”柳婉儿点头,“天佑,如果玉佩真的与昆仑墟有关,那你的身世...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张天佑苦笑:“我现在没心思探究身世,只想赶紧治好月凝和紫尘,然后阻止林家和白景天的阴谋。婉儿,林家要对杏林堂下手,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柳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杏林堂传承百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倒是你,天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保护好自己。”柳婉儿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月凝、紫尘,有叶琳、瑾萱、叶芯,还有...还有我。我们都在等你平安归来。”
屏幕那头的张天佑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婉儿,我...”
“不用说。”柳婉儿打断他,“我都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专心疗伤。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我们再好好说。”
通讯结束后,柳婉儿在密室里静坐了很久。脑海里回响着张天佑最后那句话,以及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张天佑心里在想什么,但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大小姐!”学徒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加焦急,“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临渊林家的,要见您!”
该来的还是来了。柳婉儿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
“请他们到前厅稍等,我这就来。”
前厅里,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一人国字脸,眼神锐利,见到柳婉儿出来,立刻起身拱手:“柳大小姐,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柳婉儿在主位坐下,平静地问,“不知几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在下林远山,奉家主之命,特来请教柳大小姐几个问题。”国字脸男子开门见山,“敢问大小姐,可认识一个叫张天佑的年轻人?”
“认识。”柳婉儿坦然道,“张先生医术高明,曾与杏林堂有过交流。”
“只是交流?”林远山盯着柳婉儿的眼睛,“据我们所知,张天佑与柳家关系匪浅。他不仅住在杏林堂多日,还学走了柳家的‘九阳还魂针’。柳大小姐,此事可是真的?”
柳婉儿心中一凛。九阳还魂针是柳家不传之秘,张天佑虽然学过,但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完整针法。林家能查到这一点,说明他们对张天佑的调查已经非常深入。
“张先生确实学过九阳还魂针。”柳婉儿不卑不亢,“但那是爷爷见他天资过人,主动传授的。医道传承,本就是为了济世救人,柳家从不吝啬将医术传给有缘之人。”
“好一个‘有缘之人’。”林远山冷笑,“那敢问柳大小姐,张天佑现在何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柳婉儿摇头,“张先生行踪不定,上次离开杏林堂后,便再无音讯。”
“是吗?”林远山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这张照片,柳大小姐怎么解释?”
照片上,正是张天佑在临渊市回春堂坐诊的场景。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张天佑的脸。
柳婉儿面不改色:“这照片能说明什么?张先生是医者,在哪儿坐诊都是治病救人。难道临渊市只许林家行医,不许别人开馆?”
“柳大小姐误会了。”林远山收起照片,“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张天佑偷了我林家一件重要物品,我们必须追回。如果柳大小姐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如实告知,林家必有重谢。”
“我不知道。”柳婉儿斩钉截铁,“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杏林堂行医济世,从不参与江湖恩怨。几位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林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柳大小姐,你可要想清楚。林家不是你能得罪的。”
“杏林堂也不是任人欺凌的。”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柳长春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杏林堂的护卫。老人虽然年迈,但眼神如电,气势惊人。
“林家的人,好大的威风。”柳长春在主位坐下,冷冷地看着林远山,“回去告诉林破天,杏林堂传承百年,靠的是医术和医德,不是趋炎附势。张天佑是我柳家的客人,谁想动他,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林远山脸色数变,最终挤出一丝笑容:“柳老言重了。既然柳家不知道张天佑的下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三人匆匆离去。等他们走远,柳婉儿才松了口气,扶住爷爷:“爷爷,您怎么来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再不来,他们就要欺负到我孙女头上了。”柳长春拍拍孙女的手,“婉儿,你做得对。咱们医者,要有骨气。林家势大又如何?难道还能一手遮天?”
“可是爷爷,我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柳婉儿担忧道,“天佑在临渊已经很难了,如果林家再对杏林堂下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长春眼中闪过精光,“杏林堂能在乱世中传承百年,自然有我们的生存之道。婉儿,你继续配药,支援天佑他们。家里的事,有爷爷在。”
看着爷爷坚定的眼神,柳婉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重重点头:“嗯!”
夜幕再次降临,杏林堂的灯火亮了一夜。柳婉儿不仅配好了第二批药材,还根据张天佑描述的玉佩异象,翻遍了柳家的古籍,终于在一本残破的羊皮卷中找到了线索。
那卷上用古篆写着:“四象齐聚,昆仑门开。守护血脉,方得真传。”
而在卷尾,还有一个模糊的图案——那是一块玉佩的形状,上面雕刻着龙凤纹,与张天佑的那块一模一样。
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张氏守秘,世代相传。玉佩为钥,阵眼在心。”
阵眼在心...柳婉儿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张天佑不仅是钥匙的持有者,他本人就是阵眼?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天佑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林家、幽冥宗、白景天...所有人都想得到四象密钥,而张天佑,可能就是最关键的那一把“钥匙”。
她必须尽快把这个发现告诉张天佑。
而就在她准备联系叶琳时,药圃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护卫的惊呼:
“什么人?!”
柳婉儿心中一紧,手中的羊皮卷差点掉在地上。
夜风吹过药圃,带来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气息阴冷而危险,仿佛毒蛇潜行在草丛中,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杏林堂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