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绿色的幡与之前十幡阵的金色旗幡不同，这道幡通体翠绿，幡面上绣着的符文不是常见的方正之形，而是一种扭曲缠绕的、如同迷宫般的纹路。它在落地的瞬间便开始了转动，但方向与其他幡截然相反——逆时针，缓慢而深沉，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闭上。
“障目幡或许有奇效。”
陶颀阳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目光透过那道缓缓转动的绿色幡旗，落在谢坤昶身上，眼中带着一种只有青梅竹马之间才会有的笃定和默契——她知道，他一定会懂。
而谢坤昶确实懂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不需要。她的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变化。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雷元素力量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扭曲，不是消失，也不是减弱，而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不，准确地说，是被“重新改写”了。
障目幡的力量作用于黑火的感知层面，而不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元素之力。黑火那过于灵敏的感知在障目幡的干扰下，如同一个视力绝佳的人突然被蒙上了双眼——它依然能“看到”元素的力量，但看到的已经不是真相了。
谢坤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他的手掌上缠绕着的，分明是水。
清澈的、流动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水元素在他的指尖盘旋，化作一柄水刃，晶莹剔透，在火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他分明释放的是雷元素——他能感受到体内雷元素力量的涌动，能听到那熟悉的“噼啪”声在经脉中回荡——可在他的手掌上呈现出来的，却是完完全全的水之形态。
障目幡不仅蒙蔽了黑火的感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蒙蔽了他自己的感知。
但谢坤昶没有犹豫。
信任陶颀阳，是他多年来养成本能。哪怕此刻他手中凝聚的看起来是水，哪怕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释放的是雷，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挥出了这一刀。
水刃划破空气，带着一种与火焰和雷电都截然不同的柔和轨迹，迎上了最近的一团黑火。
接触的瞬间——
“嗤——”
那团黑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它试图像之前那样感知、适应、调整，可这一次，它的感知完全失灵了。它“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水元素，于是它按照应对水元素的方式去调整自身的结构——变得松散、柔韧、善于分流——可实际上，劈在它身上的，是至刚至猛的雷元素力量。
那团黑火在瞬间被消灭了一小片。
不是击退，不是弹开，而是真真切切的——消灭。那一片黑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谢坤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团正在消散的黑火，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水刀变成了雷刀？不，不对——从头到尾都是雷刀，只是障目幡让黑火“以为”那是水刀。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奏效了！”
谢坤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溃散的黑火，越过倒在地上的文先礼，直直地落在了陶颀阳身上。
那一眼，什么都藏不住了。
他的眼睛很亮，比十幡阵的金光还亮，比雷元素的电光还亮。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满太浓——有感激，有欣赏，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还有一种从小到大都不曾改变过的、深深的爱慕。
那个眼神，像极了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闯了祸，她替他解围，然后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二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他的眼神却一点都没变。
不，或许变了一些——变得更浓了，更深了，更藏不住了。
陶颀阳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看那道还在缓缓转动的障目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专心对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地牢中的风声吞没，可那语气里带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恼，却只有谢坤昶一个人听得出来。
谢坤昶笑着收回目光，重新面向那团正在重组阵型的黑火，活动了一下手腕。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面绿色的障目幡忽然开始上下浮动，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幡杆，在轻轻摇晃。幡面上那些原本安静流转的符文骤然散乱，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诡异的光晕在翠绿的幡面上游走，时而亮得刺目，时而暗得近乎熄灭，如同某种古老而危险的信号。
谢坤昶来不及细想这变故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手掌上那股被障目幡“伪装”过的力量忽然失去了控制——不，不是失控，而是……活了。
雷元素、火元素、水元素、风元素——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掌指之间交替流转，如同被搅动了的彩虹，红、蓝、白、青四色光芒在他的手刀上疯狂辗转变化。前一瞬还是炽烈的火焰，下一瞬就化作了凛冽的水刃；刚刚还是咆哮的雷电，眨眼间又变成了呼啸的疾风。四种元素毫无规律地交替呈现，每一次切换都毫无征兆，每一种形态都只停留一瞬，快到连谢坤昶自己都有些目不暇接。
他的整条手臂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道流动的极光，绚烂得令人目眩。
而与此同时，黑火的动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凝聚成团、围绕着谢坤昶疯狂进攻，而是骤然散开——如同一张被摊薄的面饼，原本浓稠密集的黑火在一瞬间被拉伸、延展，变成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黑色薄膜。那薄膜在半空中悬停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开始了第二次变形。
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面条”从那层薄膜中迸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谢坤昶的要害，而是如同活物一般，朝着他的四肢缠绕过去——手腕、小臂、脚踝、膝盖，每一处关节都被至少十几条黑丝同时缠上。那些黑丝柔韧得出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是被无数条冰冷的蛇同时缠住了身体。
谢坤昶的脸色骤变。
不是疼——这些黑丝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别扭。他试图抬臂，却发现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几乎不听使唤；他试图迈步，脚踝处的黑丝立刻收紧，将他的动作硬生生地拽了回来。那些黑丝没有切断他的力量，也没有封锁他的经脉，它们只是在用一种极其刁钻的方式——限制他的行动。
每一次发力都会被黑丝的韧性所抵消，每一次挣扎都会被它们巧妙地化解。谢坤昶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泥沼中战斗，四周全是黏稠的阻力，他的速度、力量、反应，全都被这些该死的黑丝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他咬紧牙关，目光越过面前翻涌的黑火，落在了远处。
罗映竹站在那里，她的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得如同入睡。她的双手自然下垂，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胸口处——一颗黑色的珍珠正在缓缓旋转。
那颗珍珠通体漆黑，却又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够吞噬光线的、深邃得近乎于虚无的黑。它在罗映竹的胸前悬浮着，以某种恒定的速度自转，每转动一圈，表面便会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纹，如同某种古老咒文的碎片。而那些缠绕在谢坤昶四肢上的黑丝，它们的另一端，正连着这颗珠子。
谢坤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说不定问题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爆发的狠劲。他不再试图挣脱四肢上的黑丝，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颗珠子上。
“我要摧毁这个珠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暴起。十幡阵的加持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周身迸发而出，将那些缠绕在四肢上的黑丝震得微微松动。谢坤昶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双腿猛然发力——
他脱离了黑火的缠斗，不是慢慢后退，不是迂回绕行，而是以一条笔直的线、以一种近乎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地从黑火的包围中冲了出来。那些黑丝在他的爆发力下被拉得笔直，有几根甚至被直接扯断，发出“嘣嘣”的脆响，如同绷断的琴弦。
而就在他身形冲出的同一瞬间，他的指尖已经亮了起来。
“点矢术——”
无数道火焰箭矢从他的指尖迸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被惊动的萤火虫群。但这些箭矢没有直直地飞向罗映竹——它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有的从上方向下坠落，有的从侧面迂回包抄，有的走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反向曲线，从背后绕向目标。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每一支箭矢的轨迹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罗映竹，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那些火矢在黑暗中拉出的光弧，如同一场绚烂而致命的花火表演，美得令人屏息。
然而，那些花火甚至追不上谢坤昶本人。
在十幡阵的加持下，他的速度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那无数道火矢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同时，谢坤昶的本体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他的速度硬生生地超过了那些由火元素凝聚而成的光线，将那些还在空中飞行的箭矢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三步并作两步。
第一步，他越过了一团试图拦截他的黑火；第二步，他踩上了地牢中央的一块凸起的石板，借力腾空；第三步，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罗映竹的面前。
他的右手高高扬起，手刀上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刃，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碎——”
谢坤昶低喝一声，手刀狠辣地落下。
“咔嚓——”
那颗黑珍珠在他的掌缘之下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瞬间碎裂。碎片四溅开来，每一片碎片上都残留着幽蓝色的光纹，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短暂的弧线后，便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然而，黑火并没有消失。
那些缠绕在谢坤昶四肢上的黑丝不但没有因为珠子的碎裂而松开，反而骤然收紧了几分。而那颗已经碎裂的珍珠，在破碎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
那股能量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极快。它从碎裂的珍珠中心向外猛然膨胀，如同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团突然释放，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冲击力，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轰——”
谢坤昶的身体被那股冲击波正面击中，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整个人被猛地弹飞出去。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地牢的石壁，石壁上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碎石和灰尘簌簌地落了他一身。他的身体沿着石壁滑落下来，最终“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紊乱。那只刚刚击碎珍珠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无力地搭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十幡阵的金光在他昏迷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稳，但最终还是维持住了。
罗映竹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谢坤昶身上，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颗碎裂的珍珠碎片在她的脚边渐渐化为乌有，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弄。她将一缕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身后，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意料之中的一场小戏。
“露个小陷阱就要往里跳，”她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品评一件不值一提的玩物，“这家伙真是没一点脑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坤昶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眼中的不屑又浓了几分。
“活该进不来焉然学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仿佛“焉然学院”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一道足以将谢坤昶这样的人永远挡在门外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