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转过那个幽暗的拐角,再往下走了半层湿滑的楼梯,又穿过一段漫长的、两侧石壁渗着水珠的长廊后,一个特殊的牢房终于出现在谢坤昶面前。
那牢房与之前见过的所有牢房都不同,比起其他牢房光滑的铁栏杆,这里的栏杆甚至还带着诡异的花纹,这些花纹如同一个个诱惑人陷入地狱的陷阱,让人害怕又好奇。而这栏杆发出的力量,才是最为不同的,光是站在它的门前,谢坤昶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摄人的力量。那力量比他刚才触碰牢门时感受到的吸力强了十倍不止,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张在那里,等着吞噬一切靠近的灵力。他甚至还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蠢蠢欲动,被那牢房牵引着、撕扯着,想要从他身体里流失出去。
哪怕这样,谢坤昶还是走近了一些。
一步,两步,三步。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想要后退的本能,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道冰冷的铁栅栏。
谢家从来不擅长感知。他们没有陈露汐那种与生俱来的敏锐,没有公俊飞那种后天机缘的细腻,他们靠的是最原始的、血脉相连的直觉。这直觉直接告诉了他答案,面前这个人不是外人。
隔着那道厚厚的壁障,隔着那股不断撕扯灵力的诡异力量,谢坤昶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那牢房里没有任何像样的陈设,没有床铺,没有被褥,只有一块冰冷刺骨的石板。那个人就那么躺在石板上,蜷缩又舒展,舒展又蜷缩,仿佛连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都找不到。
谢坤昶难以想象,爷爷在那里待了这么久,是怎么熬过来的。
“爷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颤抖而发愣。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哽咽。
牢房里的那个身影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人缓缓坐起身来。那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坐直了身子,然后跪着,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向牢门的方向走来,那动作缓慢而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直到离栅栏一尺的距离,爷爷停了下来。他的手在前方摸索,碰到了牢房的墙壁,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过了许久,才终于摸到了牢门的位置。
这时候,谢坤昶才看清了那双眼睛,那是经历了怎样磨难的一双眼睛啊!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色,瞳孔几乎完全被一种诡异的乳白色覆盖,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谢坤昶所在的方向,却分明什么都看不见。
谢坤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爷爷!”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我是谢坤昶啊!我是谢坤昶!”
牢房里的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坤昶的眼泪夺眶而出,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猛地蹲下身,盘坐在牢门前,开始为爷爷解开那道该死的枷锁。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按错了符文的位置,但他咬着牙,一遍遍地重新来过。
那些符文在他指尖下渐渐暗淡,那些锁链开始松动,那些封印符纸开始燃烧。
终于——咯吱。
那扇牢门半开了一点缝隙。
谢坤昶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牢门,冲了进去。他扶住爷爷那瘦削得只剩骨架的身体,那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刺痛。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爷爷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
是谢坤昶吗?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如同一把钝刀,在谢坤昶心上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终于明白——爷爷已经被折磨得又瞎又哑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张曾经谈笑风生的嘴,都被这该死的监狱,被那个该死的卢海润,夺走了。
谢坤昶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将卢海润千刀万剐。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爷爷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在爷爷掌心写下:是我。我来救你了。
然后他和孙绍奇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搀扶起来。爷爷的身体轻得可怕,轻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层皮。他们一左一右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聚灵源所在的那个巨大空间。
那里,无数曾经被囚禁、被当作“发动机”的灵师们正聚集在一起。他们有的瘫坐在地上喘息,有的靠着墙壁发呆,有的互相搀扶着低声交谈。而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狱卒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被打得七零八落,再无任何抵抗的手段。
在申猴之影的遁形之下,陶颀阳站在俞百毓身边,正紧张地注视着父亲破解聚灵源的进展。
谢坤昶将爷爷小心地靠墙坐下,然后站起身,看向陶颀阳。他的眼睛里满是懊恼,那懊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就应该早一点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自责,“可恶!卢海润这个畜生——都对爷爷做了什么!”
他的拳头再次攥紧,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可是超乎想象的力量。”谢坤昶转过头,看见石俊林神萎靡却眼神清明地,正靠坐在不远处。他虽然也是一副被折磨得不轻的模样,但说话条理清晰,显然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清醒,同时也还是那一副大体格。
“而对于被攫取力量的灵师来说,”石俊林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淡然,“则是刻骨的折磨。我们不仅要面对灵力的逐步亏空——而随着灵力的缺少,身体又在疯狂地产生灵力。以至于我们的身体到了最后变得病态,产生了对灵力的疯狂渴望。这渴望又加剧了灵力的生产与消耗……”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们才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旁边另一个精神头还算正常的人笑了起来。苏琮铮的表情轻松得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看向石俊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早早告诉你了,适当修炼一下自然灵术。你看,只要我可以慢慢从大自然获得灵力,我的渴望就没那么严重。”
达义站在一旁,闻言也笑了起来。
“你们苏家的天人合一要是真那么好学,”他摇了摇头,“我早早就学会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几分苦中作乐的豁达。
但谢坤昶没有笑,他刚想说什么,突然,他紧张的神经猛地一跳。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他在密室门口放了一张隐形的感知符,那是他以防万一布下的后手。此刻,那张符正传来清晰的预警。
“不对。”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声音骤然紧绷,“我在密室门口放了一张隐形的感知符——我现在感觉到有三个很厉害的灵师赶来了!”
他扫视一圈众人,语速极快:“大家做好防御!”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风已经掠过,那风吹向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那片被申猴之影笼罩的区域——陶颀阳和俞百毓所在的位置!
谢坤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看破申猴之影的,他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飞身而起,一个闪转术将他送到陶颀阳和俞百毓身前!
泅龙法杖挥出,四方封印术瞬间立起!
金色的光壁在他身前成形,将身后的两人牢牢护住——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强大的火光狠狠撞了上来!
轰——!!!
那光芒太亮,那冲击太猛,那力量太过狂暴!四方封印术的金色光壁剧烈颤抖,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然后轰然炸裂!那火光穿透破碎的光壁,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谢坤昶!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
数丈之外,他重重砸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若不是达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只怕他会直接撞上那个巨大的聚灵源,被那股恐怖的吸力当场吸干。
“多谢达前辈……”谢坤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感觉到了双臂传来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那双手臂从手腕到肘部,皮肤已经被烧得焦黑翻卷,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色的骨骼。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的手,已经无法动弹了。
达义扶着他,目光落在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臂上,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然后,达义抬起头,看向那个从火光中走出的身影。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兄弟。”
那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已经够混乱的战场。
达忠站在不远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如同看着仇人一般的仇恨。
“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是我们平民灵师的——叛徒!”
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达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弟,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嘴角那抹复杂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在达忠身后,另外两道身影也缓缓现身。
文先礼。罗映竹。
焉然学院的人,终于插手了。
巨大的聚灵源在他们身后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而那些刚刚获救的囚犯们,此刻正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谢坤昶靠在达义身上,双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焦黑的伤口滴落。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达义和达忠身上,落在那一对明明血脉相连、却如同仇敌般的兄弟身上。
“他们是怎么发现……陶颀阳的!”谢坤昶咬着牙问达义。
“哼,俞百毓的老玩具谁人不知?他能骗得了任何人,但对于我来说……”罗映竹的手腕妖娆地一转,无数道鬼影汇聚到手心,归顺到胳膊,“我的鬼比狗鼻子都灵千万倍!”
谢坤昶知道现在所有的犯人都是强弩之末,目前还有一战之力的,只有他了,对了,林若华怎么样了?他们三个又是怎么越过林若华的?
疑问刚刚提起,林若华便捂着胸口一步一顿地走到达忠他们身后,他满身是血,苍白的头发也零落着。
“小心!他们很强!”
谢坤昶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掉链子,于是张开双手怒吼一声,浑身的灵力汇聚在双手之上,由双手到双臂,全部包裹着火焰。
“不错,虽然你从来没来过焉然学院学习,但元素灵术用得纯熟,我给你的伤也懂得用火焰外衣来替代皮肤与肌肉。”达忠说着,手指轻蔑地拨拉了一下,“可惜天赋太差,不然我们肯定会选择你进入焉然学院,而不是谢焜昱,不过谢焜昱也不是什么天才,什么灵术都没学会。”
“达前辈,您的这位弟弟可真有点讨厌,什么都还没干,就开始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还对我的兄弟大肆嘲讽,哼,真是可恶啊!”谢坤昶冷笑着握住在空中旋转的泅龙法杖,虽然他的双臂仍然剧痛,可已经可以战斗了。
“谢坤昶,其他人交给你,我的弟弟,就是我的对手,拜托了,将其他人平安带出这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