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年的光阴过得极快,快得像是御书房案头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一眨眼就换了一茬。
窗外的枯枝抽了芽,开了花,如今又挂上了霜。
安颜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行云流水。
“准。”她随手将一本折子扔进左边的筐里,紧接着拿起下一本,扫了两眼,“驳回。”
又是一扔,正中右边的筐,动作熟练。
“户部尚书也是个没脑子的。”安颜一边批一边骂,“拨个款还要跟我哭穷,前两天我看他纳第七房小妾的时候倒是大方得很。”
云榭坐在下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
他把橘络细细摘干净,才将果肉递到安颜嘴边,“户部的账面上确实不宽裕,陛下上次修水利,把国库掏了一半。”
安颜张嘴咬住那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管了,让陆绥去想办法,他不是号称能把石头卖出金价吗?”
“在呢。”陆绥摇着扇子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颜颜这时候想起我来了?要钱的时候我是陆老板,不要钱的时候我是陆某人。”
他走到案前,把燕窝放下,顺势倚在桌沿上,身子往安颜那边倾了倾,“不过只要颜颜一句话,别说国库,就是把陆家搬空了,我也乐意。”
安颜咽下橘子,刚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陛下!陛下大喜!”
安颜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刚批好的折子上,晕染开一朵黑花,“什么喜?时近渊被人套麻袋打了?”
随后进来的时近渊冷冷地扫了大太监一眼。
大太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不、不是……是采玉阁那位,发动了!还有西偏殿的那位孙才人,也发动了!”
安颜猛地站起身,龙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生了?”
“正在生!太医都过去了!”
安颜把手里的笔一扔,抬脚就往外跑。
“哎,陛下!燕窝还没喝呢!”陆绥喊了一嗓子,见安颜头也不回,只能无奈地放下碗,摇着扇子跟了上去。
云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起身跟上。
时近渊收刀入鞘,大步流星。
安颜跑得快,这两个产妇可是她的重点保护对象,不仅关系到南临的未来,更关系到她十年后的退休生活。
千万得是个女孩。
最好两个都是女孩,双倍保险。
安颜冲到采玉阁门口的时候,里面正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痛呼声。
安颜在门口刹住脚,心跳得厉害。
这古代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医疗条件差,全靠命硬。
“怎么样了?”安颜抓住一个刚出来的稳婆,“生出来没?”
稳婆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回话:“回、回陛下,才刚开指,还得熬一阵子呢。”
安颜松开手,在廊下开始转圈。
“别转了。”闻听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转得我头晕。”
“我急啊。”安颜拍开他的手,“这都进去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生孩子又不是下蛋。”陆绥靠在柱子上,扇子摇得飞快,“哪有那么快的。颜颜若是急,不如咱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里面是男是女。”陆绥笑得一脸算计,“若是个皇子,我输给陛下一半家产。若是个公主……”他顿了顿,视线在安颜身上转了一圈,“陛下今晚就留宿我那,如何?”
时近渊走到安颜身边,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揽进怀里,“她哪也不去。”
安颜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松开,我还要去西偏殿看看。”
“那边有太医守着,死不了。”时近渊没松手,反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沉沉的,“别人的孩子,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那是我的接班人!”安颜在他怀里挣扎,“要是生个带把的,我这么负责的人就得在这龙椅上坐到死!”
云榭站在一旁,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开口道:“陛下,西偏殿那边也要去露个面,免得厚此薄彼,让孙才人寒了心。”
安颜趁机从时近渊怀里钻出来,“太傅说得对。”
她提着裙摆就往西偏殿跑。
后面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跟上。
这一天,皇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就看着他们的新皇陛下,带着当朝摄政王、太傅、大将军、首富,还有那位江湖第一剑客,在采玉阁和西偏殿之间来回折返跑。
安颜跑到西偏殿的时候,气都喘匀了。
这边的动静比采玉阁还大,孙才人是个怕疼的,叫得撕心裂肺。
“陛下!”孙才人的贴身宫女哭着跑出来,“娘娘说她没力气了,想见陛下一面!”
安颜一听,就要往里冲。
时近渊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把人拎了回来,“那是产房,你进去干什么?也不嫌晦气。”
“人命关天,讲究那个干嘛!”安颜去掰时近渊的手指,“万一难产怎么办?”
“有太医在。”时近渊把她按在廊下的椅子上,“你给我老实坐着。”
安颜坐不住,屁股刚沾椅子又弹了起来。“不行,我得去采玉阁看看,江淡月那边没动静了,别是出事了。”
她刚要跑,桑礼从房梁上跳下来,挡在她面前。
“我去。”桑礼言简意赅。
“你会看生孩子?”安颜问。
桑礼沉默了一瞬,“我看过母猪下崽。”
安颜:“……”
“还是我去吧。”闻听白叹了口气,“陛下在这歇着,我去那边守着,有消息立刻来报。”
安颜这才稍微安了心,重新坐回椅子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
寒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转。
安颜手脚冰凉,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手背上。
云榭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
“别怕。”云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吉人自有天相。”
安颜抱紧汤婆子,侧头看他,“云榭,要是两个都是皇子怎么办?”
云榭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便再生。南承还年轻,后宫佳丽三千,总能生出个公主来。”
“你是要把南承当种猪养啊。”安颜忍不住小声吐槽。
“只要陛下高兴。”云榭笑了笑,“把他当什么都行。”
正说着,采玉阁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