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杀阁的斗兽场挖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四壁渗着潮气,泥土里混合着经年不散的铁锈味。
死剩下的五个五岁孩子围成一个圈,中间丢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铁片。
桑礼站在最北边,脚趾抓着湿冷的泥地。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垢,那是前几天训练时留下的。
高台上传来木板移动的摩擦声。
“五个只能活一个,活着上来的,就是少阁主。”
老阁主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着一把重剑。
桑礼低头看着脚边的铁片。
他弯腰抓起铁片,手心被粗糙的锈迹扎得生疼。
对面的孩子先动了。
那孩子比桑礼高出半个头,扑过来时带着狠劲。
桑礼没有躲。
他算准了对方的动作,在两人撞击的瞬间,身体向下一矮,手中的铁片顺着对方的腹部划了过去。
布料撕裂,红色的液体溅在泥地上。
那个孩子捂着肚子倒下去,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另外三个孩子也打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章法,只是凭借本能互相撕咬、抠挖。
桑礼靠在土墙边,看着他们。
“桑礼,杀了他。”
高台上的男人再次开口。
桑礼握紧铁片,冲进混战的人群。
他的动作比其他孩子更利索,那是每天挥刀一万次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铁片刺进第二个人的后颈。
桑礼被第三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闷响。
他顺势倒地翻滚,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沙土扬了出去。
惨叫声响起。
桑礼跳起来,膝盖重重顶在对方的喉管上。
场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最后一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桑礼,我们昨天还分过半个馒头。”
桑礼看着他,没说话。
“桑礼,我把馒头都给你,你让我活行吗?”
桑礼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回家,我记得我娘身上有花香。”
桑礼举起铁片,脚下发力。
木棍刺偏了,擦着桑礼的肩膀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桑礼的铁片没入对方的心口。
那个孩子抓着桑礼的肩膀,手指渐渐松开,最后滑落在地。
桑礼站在尸体堆里,胸口起伏得很平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铁片丢在地上。
高台上响起拍手声。
“上来。”
桑礼顺着湿滑的铁梯爬上去。
老阁主伸手按住桑礼的头顶,掌心的老茧磨着他的头皮。
“手冷吗?”
“冷。”
“杀人的时候,手不能冷。手一冷,刀就慢了。”
“是。”
“从今天起,你叫桑礼。千杀阁的少阁主。”
老阁主转过身,对身后的管事说:“带他去洗干净,换身利索的。今晚给他加个菜,毕竟是五岁生辰。”
管事应了一声,领着桑礼往地牢深处走。
穿过阴森的长廊,桑礼被带到一间石屋。
屋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盆,水面上浮着一层冰。
管事指了指水盆,“洗干净,尤其是指甲缝。阁主不喜欢脏孩子。”
桑礼走到水盆边,把手伸进冰水里,冷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
他机械地搓洗着手上的血迹,水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粉红色。
桑礼盯着水里的倒影。
那张脸很小,还带着婴儿肥,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行了,别洗了,皮都要搓掉了。”管事站在门口,“吃东西。”
桌上放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肥腻的猪肉。
桑礼坐下来,抓起筷子大口往嘴里塞。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些跟你抢的,都在下面躺着呢。”
管事靠在门框上,打量着桑礼。
“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想什么呢?”
桑礼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想活。”
“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呢?他不是分过你馒头吗?”
桑礼咽下米饭,“想杀了他,然后吃肉。”
管事笑了一声,“天生的杀手坯子。阁主捡到你的时候,你才一岁。那时候你连路都走不稳,抓着阁主的匕首就不撒手,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割下来。”
桑礼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舔干净。
“吃完了就去后山林子里待着。今晚是你生辰,没人会去接你。要是明天早上你没被狼叼走,少阁主的位置才算坐稳了。”
管事收走空碗,锁上了石门的铁链。
桑礼走到石屋的角落,抱膝坐下。
屋顶有个狭小的通风口,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
桑礼摊开双手,看着洗得发白的指尖。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暗红,像是长在肉里的锈。
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花香,只有怎么也洗不掉的腥气。
石屋外面传来狼嚎声。
桑礼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的身体很小,缩在角落里像个毛茸茸的球。
“五岁。”
他轻声重复了一句。
他不知道生辰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今天他杀光了所有认识的人,换来了一碗带肉的米饭。
以后不会有人分他馒头了。
也不会有人在睡觉的时候,因为怕冷而往他怀里缩。
桑礼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那个说想回家的孩子。
那孩子抓着他的肩膀,最后留下的不是求饶,而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桑礼猛地睁开眼,盯着通风口。
他跳起来,对着墙壁挥出一掌。
掌心拍在石砖上,震得生疼。
他在屋子里开始练习身法。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快速移动,像一只在暗处潜伏的幼兽。
累了,他就继续坐回角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平整的石片,在墙根下刻了一道痕。
这是他来到千杀阁的第四个年头。
也是他成为少阁主的第一天。
“桑礼。”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叫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看着里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水。
他再次把手伸进去。
冰块割破了刚才杀人留下的伤口。
桑礼没有缩手。
他享受这种疼痛,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而不是像下面那些冷冰冰的尸体一样。
他盯着水面上的冰渣,突然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冰块在舌尖化开,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石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少阁主,阁主有赏。”
铁链哗啦作响,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衣人丢进来一个布包。
桑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还有一副纯黑的铁面具。
面具很沉,触手冰凉。
桑礼把面具扣在脸上。
铁皮贴着皮肤,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穿上那件黑衣,袖口扎得紧紧的,显得那双手格外纤细。
“谢阁主赏。”
桑礼对着门口行了个礼。
黑衣人看着他,“少阁主,阁主说了,面具戴上了,就别轻易摘下来。杀手不需要脸,只需要刀。”
“是。”
桑礼站在月光下。
黑色的衣袍吸收了所有的光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游走在人间的幽灵。
五岁的桑礼,在这间阴冷的石屋里,杀死了自己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
他坐回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墙。
明天开始,他要学更多的杀人技巧。
他要学怎么在瞬息之间割断一个人的喉咙。
他要学怎么在暗处屏住呼吸,潜伏三天三夜。
他还要学怎么让自己的心,变得像这石屋里的水一样冷,一样硬。
桑礼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是他的五岁生辰。
没有长寿面,没有红鸡蛋,只有满手的血和一副冰冷的面具。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到阳光照进通风口的时候,他就是千杀阁最锋利的那把刀。
也是江湖人眼中,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没有感情的死神之手。
桑礼翻了个身,蜷缩在枯草堆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刀,只有漫天的大雪。
他在雪地里跑着,身后没有追兵,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自由。
但很快,雪变成了红色。
桑礼从梦中惊醒,手本能地摸向枕边。
那里空无一物。
他重新戴好面具。
——我是桑礼。
——千杀阁的少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