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次来西北的时候，这里还是干裂的黄土、枯死的胡杨、被风沙掏空的土坯房。
而现在，连着几场雨浇下去，天地之间像是被人重新调了一遍颜色。
新草从土缝里挤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流水。
河两岸的胡杨竟然抽了新枝，绿得发亮。
远处的田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弯着腰在松土。
村口的榆树下，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
瑶黎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如果这些没了的话，他们得哭成什么样。”
他们沿着河床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河湾。
河湾的水比别处深一些，水面上漂着几片新长出来的水草。
碧眼豹子忽然停住了脚步，耳朵往前竖，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嗅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预警。
“怎么了？”瑶黎把手按在剑柄上。
豹子直接往前窜了出去，顺着河床跑了一段，然后停在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石头上，用前爪刨了两下，刨开一层泥土，露出底下一块巴掌大的玉板。
瑶黎把玉板翻过来，符文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水神殿的封印符。”
姬昀低头看了一眼，就很肯定地道。
“这是镇压水脉用的，把这块符埋在河底，河里的水就会慢慢渗回地底下，用不了多久，这条河就干了。”
白祀已经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在三处不同的位置找到了同样的玉板。
“不止这一处，如果水神殿的人在这里埋了符，别的河段一定也有。”
这种行为太过可恶了，平民百姓哪知道这些，根本没有办法去剔除。
而修仙者更是很多人不敢惹。
燕惊雪骂道：“这才下了几天雨？他们就已经把后手准备好了？”
瑶黎沉重叹息：“先去找应龙，把符收好，回来再处理这些。”
碧眼豹子在前头带路，沿着山脚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片陡峭的石壁前停下来。
洞口里面隐隐透出淡青色的光。
洞窟比她上次在地裂谷见到的要大得多，符文上流转着淡青色的光芒。
洞窟正中央，应龙正在那里。
但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能透过龙身看到后面的岩壁。
看来他并没有恢复全盛时期的样子。
瑶黎往前走了两步，怀里的龙骨碎片和头角骨同时发烫。
龙首微微抬起，整个洞窟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来了，吾已感应到，又有三块龙骨正在归位，北俱芦洲的头角骨，你拿到了。”
瑶黎从怀里取出头角骨，托在掌心里。
“锁灵柱、龙脊骨、头角骨，三处封印都破了。”
应龙的龙首缓缓转向洞窟另一侧。
“剩下的龙骨散落各处，但最大的那一块，不在别处，就在祁连山主峰之下，天帝亲手将它镇在凌霄殿正下方，以整座祁连山脉的地气为锁，那块龙骨不拿回来，吾便永远无法恢复完整的肉身。”
瑶黎将角骨轻轻放在应龙面前的地面上。
角骨落地的一瞬间，应龙身上的光芒骤然亮了一截。
看来也是对这东西的感应无比的强烈。
龙身从半透明变得凝实了几分。
“这些天庭的人，手脚是真快。”
瑶黎把水神殿的玉板拿出来，摊在掌心里。
这件事她必须要告诉应龙。
“我们在河床上发现的，埋了不止一处。”
应龙看了一眼那些玉板，龙目中闪过一丝冷光。
“寒漪的手笔，水神殿掌管三界水系的总枢，他们能放水，自然也能收水，这些符板一旦同时激活，西北全境的雨水会在三日内渗回地底，河床重新干裂，草木重新枯死，所有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完了，看来真如师尊所预料的那样，这件事已经开始发生。
燕惊雪冷声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符板失效？”
应龙道：“有，找到寒漪设符的总阵眼，水行封印之术，必有一个总枢，总枢破了，所有的分符都会失效，但总枢的位置，只有寒漪自己知道。”
那这件事就难办了，他们还需要不断的调查。
姬昀问道：“我能不能问一句？敖赉去哪了？那个被你救出来的龙族旁支，不是说来找应龙吗？”
瑶黎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她环顾了一圈洞窟，确实没有看到敖赉的踪影，也没有感受到它的气息。
“它来过，在你们来之前，它在这里待了一夜，说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它感应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息，在这河床之中，所以必须要亲自去调查，看来和你们所说的事情是一样。天亮之前它就离开了，有了消息会回来。”
敖赉虽然嘴贱，但做事还算靠谱。
既然它主动去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周围天庭的探子太多了，一条刚被压了上百年的龙，独自在外面跑，总觉得不太放心。
“它走了多久了？”
“不到一日。”
姬昀问道：“应龙前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是上古真神，跟魔君打过仗，跟天帝共过事。一万两千年前，天帝暗算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你翻案？”
应龙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悲凉。
“没有。
吾被封印在渊谷底下的一万两千年里，前五千年吾在恨，后五千年吾在等，最后两千年，吾连恨和等都忘了，只剩一个念头——吾做过的事，天地应该知道。”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悲凉。
“但天地没有开口，没有一个人为吾说过一句话。”
它的龙首转向瑶黎，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
“直到吾感受到了第一缕愿力，是一个凡人在榆树湾磕头的时候发出的愿，那么轻的一缕愿力，轻得几乎抓不住，但吾在黑暗中一万两千年没有感受过任何东西了，那一缕愿力打在我身上，像一道雷。”
瑶黎蹲了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
香火之力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沿着地面蔓延出去。
她闭上眼睛，神识顺着香火之力往洞窟四周探。
洞窟四周的岩壁深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寒气，不仔细感应根本发现不了。
这七七太过奇怪了，奇怪的让他有点熟悉，如此阴冷的水灵力，还能是谁？
而且不止一处，四个方向都有，正缓缓地往洞窟内部渗透。
她睁开眼睛，脸色变了。
“洞窟四周有东西，水行之力，四个方向都有，正在往里渗。”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洞窟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岩壁上的符文光芒乱闪。
果然，他们已经被埋伏了。
碧眼豹子一口咬住瑶黎的衣袖往后拽，把瑶黎从刚才蹲着的位置拽开了三步。
就在瑶黎原来蹲着的地方，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一根粗大的藤蔓。
那藤蔓通体漆黑，表面上布满倒刺。
这东西身上的阴气很重，十分不好对。
藤蔓直直地朝瑶黎的脚踝卷过去。
燕惊雪一枪扎在藤蔓上，枪尖刺进藤蔓的表皮。
藤蔓被钉在地上，反而剧烈地扭动起来，爆出了一些汁液。
汁液溅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燕惊雪拔枪后退，枪尖上还在往下滴着绿色的汁液。
话音刚落，地面又裂开了，十几道口子同时裂开。
从每一道口子里都涌出了同样的黑色藤蔓，像地底下藏着一整片黑色的丛林突然涌了上来。
藤蔓互相缠绕着往上爬，把洞窟里的所有人都困在了中间。
瑶黎拔出黎光剑，一剑斩断了朝她面门射来的三根藤蔓。
断口处喷出的汁液溅在她的袖子上，腐蚀出几个小洞。
如果这样下去，他们肯定会被围困到死的。
“这些藤蔓不是活物。”
白祀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他一只手抱着古琴，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拨动了琴弦。
音刃飞出去，将白祀面前的三根藤蔓齐齐削断。
“是阵法催生的，有人在用阵法操控它们。”
说到搞阵法，阴测测的在背后干一些事情的人，瑶黎差不多已经想到了。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让人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瑶黎，我的好妹妹。”
凛渊的声音从黑暗里渗出来。
果然就是自己的亲哥哥，这种手法太符合他的手笔了。
“你果然来了，我在这里布了阵，等了你整整两天，我还在想，你要是再不来，这些藤蔓可就要把应龙的洞窟当晚饭吃掉了。”
瑶黎一剑横扫，逼退了三根逼近的藤蔓。
瑶黎声音里满是冷冰冰的讥讽，嘲弄道：“你给我出来。”
“不急。”
凛渊的声音从左边的岩壁里飘出来，又转到右边的岩壁里。
看来他的尸体并不在这里，也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瑶黎心中冷笑不已，以前这人就是这样，任战士们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也是如此。
“你先陪我的藤蔓们玩玩这些藤蔓是我用北冥海底的阴木种出来的，浇了一百二十年的冤魂水，每一根藤蔓里都困着一条怨魂。”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好像是故意要应对自己的香火之力。
你的香火之力能净化愿力，但你能净化怨魂吗？每一剑斩下去，怨魂就碎了，一条怨魂是一条人命，你修的香火之道不是要救人吗？你下得去手？”
瑶黎握着剑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如果真按他这种说法，自己的道心就会受到影响。
还没来得及思索，这话中的真假。
一道藤蔓趁她分神，从她脚下窜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倒刺扎进皮肤，一股阴寒之力顺着伤口往里钻。
霎时间就要没有知觉了，这东西可真是可怕。
碧眼豹子一口咬断那根藤蔓，把她往后拖了一步。
豹子的嘴角沾上了墨绿色的汁液，它疼得甩了甩头，打了个喷嚏。
“别听他的！”
姬昀一声暴喝，一拳砸在地面上。
纯肉身的力量从拳头落点炸开，将周围三丈范围内的藤蔓全部震碎。
“这种话你也信？凛渊那个畜生，他要是真在乎那些怨魂，就不会把人家炼成藤蔓的养料！这些怨魂早就死了，杀了困住它们的东西，是帮它们解脱！你听不出来他在用话术动摇你？！”
燕惊雪正在跟三条藤蔓缠斗，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三条藤蔓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她。
她横枪格挡，藤蔓撞在枪杆上发出三声闷响。
她借力翻身，枪尖在头顶画了个圈，将三条藤蔓同时斩断。
落地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脚下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根比其他藤蔓粗了整整一倍的黑色主蔓从裂缝里猛地窜出来，缠住了她的双腿。
“这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藤蔓猛地往下一拽，把她整个人拖进了地底。
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甚至是在毫秒之间，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燕惊雪！”
瑶黎扑过去，一剑插进那道裂缝合拢的位置。
剑身没入地面大半，但什么都没有触到。
她把香火之力灌进剑身，沿着地脉往下探，探到三丈深的地方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
她又喊了一声，把香火之力铺开，覆盖了整个洞窟的地面，一寸一寸地搜。
什么回音都没有。
燕惊雪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像是被大地吞掉了。
怎么会这样？眼下的局面太过古怪。
瑶黎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法术能有这样的效果，哪怕是刚才李渊所说的那种东西。
瑶黎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识海里喊了一声：“姬玄！”
姬玄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我在查。”
而三人已经急了起来，不停用法术去探查这地面，希望能够找到燕惊雪的丝毫踪迹。
“没有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消失的这么彻底，这不对啊！”
姬玄忽然停了一瞬，压着嗓音：“查到了，燕惊雪不是被拖进普通的土里，是阵法打开了一道通往地底的裂缝，在天地之书的记载里，指的是地府的某个地狱，是真正的地底世界，亡魂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