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离他们最近的一只铜铃猛地响了。
整排铜铃像是被惊动了，同时疯狂地响了起来。
“这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是找到入侵者了。”姬昀叫道。
“对啊，我怀疑就是我们”
“跑！”
三人一豹在铜铃的尖啸声中冲过了关卡，脚下的青石板路忽然像波浪一样起伏起来。
却出问题了！
地面变了形状，石柱开始移动位置，铁链拦在前方。
游魂们被铃声惊得四处乱窜，原本井然有序的石板路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不能跑了！”
白祀的声音压过铜铃的尖啸。
“这里的地面是活的，越跑越变样！”
瑶黎刹住脚步，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石柱把她和姬昀白祀隔开了，三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一片区域里，中间隔着七八根不停移动的石柱和好几条拦路的铁链。
地府的这种阵法果然是深不可测。
游魂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的模样也开始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样子，他们的脸扭曲了，眼睛变成了空洞的黑窟窿，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伸着手朝瑶黎抓过来。
“活……活人……”
“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
“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
完了，即使吃了药丸也阻挡不住那些铃铛发现他们，真不愧是地府的宝物。
瑶黎拔剑，却没有劈砍向这些游魂。
这些游魂不是恶鬼，只是一群被铜铃惊扰了的亡，生前都是普通人。
她的剑不斩无辜之人，哪怕是无辜之鬼。
因为这是有违她香火之道的。
她只能侧身闪躲，用剑身拍开伸过来的手，一边躲一边喊：“姬昀！白祀！你们那边怎么样？”
“死不了！但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打又不好打，躲又躲不开！”
碧眼豹子把一只扑上来的游魂用尾巴扫开，然后一口咬住瑶黎的衣袖往回拽。
瑶黎顺着它拽的方向看去，石柱阵的边缘，一个游魂正悄无声息地从她背后靠近。
它的手里攥着一根从铁链上扯下来的铜铃，铜铃上的符文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瑶黎横剑在身前，护住要害。
同时用香火之力在周身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暂时把游魂挡在外面。
但光幕在游魂的冲击下越来越薄，香火之力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光幕即将碎裂的那一刻，一道墨绿色的光从天而降。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巨大的笔。
一支巨大的判官笔从半空中落下来，笔尖点在地面上，炸开一圈墨绿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所有的铜铃同时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路中央站着一个穿墨绿色官袍的男人。
还是老朋友可靠！
崔钰右手握着那支判官笔，冷声道：“散。”
游魂们重新排成队伍，安安静静地朝石板路前方走去。
崔钰把判官笔往袖子里一塞，大步朝瑶黎走过来。
他走到瑶黎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把半辈子的怨气往外倒。
“我的祖宗，你可真是会挑时候。”
他把生死簿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点着瑶黎的鼻子。
“鬼门关前面的铜铃阵，十二只铜铃全是活的，你一脚踩进来，十二只同时响，我在判官殿里批着生死簿呢，桌上的砚台都被铃声震翻了，墨泼了一整本案卷，你知不知道那一案卷我批了整整三天？”
瑶黎把剑收起来，讪讪一笑：“意外，都是意外。”
“意外？”
崔钰的眉毛竖了起来，“你知道上一个让十二只铜铃同时响的人是谁吗？是两千年前一只从地狱里越狱跑出来的鬼王，你一个人跟鬼王一个待遇，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所以你就来了。”
“我能不来吗？！”
崔钰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度。
“你给我的那道香火之力，刚才差点把我的识海震碎，那力道——你是不是又进阶了？”
“化神期。”
崔钰的表情僵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金丹，再上次你连金丹都不是，你这修炼速度，真是太邪门了。”
瑶黎挠挠头：“没办法，天天都有生命威胁，必须赶紧修炼。”
“行，化神期的活人闯阴间，我的地府职业生涯也算是圆满了，说正事，你们来干什么，别告诉我就是来逛逛。”
瑶黎认真道：“救人，我一个同伴，被天庭的人用阵法拖进了铁围城地狱。”
崔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铁围城地狱？你知道铁围城地狱是什么地方吗，四面铁壁，进去的人找不到出口，会被铁壁不断挤压，直到神魂俱碎。”
“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来！七十二重地狱里，铁围城排在前十二。那不是关普通亡魂的地方，是关生前武力强横的亡魂，四面铁壁不是死的，会根据关押者心里的恐惧变化形状，你那位同伴再能打，在里面待得越久，铁壁就压得越紧……而且铁围城地狱有进无出，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瑶黎脸色越来越凝重，哑声道：“那燕惊雪一定受了很多苦……”
崔钰叹道：“……不是说守卫森严，是它的出口被上古封印封死了，连我这个判官都没有进去过的记录。”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定要来，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崔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无奈地说：
“行，我帮你找。”
瑶黎怔了一下：“你——”
“别跟我客气。”
崔钰打断她，把生死簿翻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划拉。
“铁围城地狱的入口不是固定在一处的，七十二重地狱的地形每隔百年就会变动一次，我最后一次翻查铁围城的卷宗还是八十年前——哦，找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瑶黎紧张问道。
“铁围城地狱的入口，上一次变动之后，被移到了冥河对岸。”
崔钰合上生死簿，脸色不太好看。
“要去对岸，得过奈何桥。”
崔钰在前面带路，步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虽然在这地方，身后确实到处都是鬼。
他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倒了八辈子霉”。
瑶黎跟他并肩，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崔判官，我问你个事。”
崔钰头也不抬：“问。”
“你在孟婆那儿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崔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瑶黎。
“我说，你跟孟婆熟不熟？能不能让我们不过奈何桥，或者过了桥不喝汤？”
瑶黎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能不能帮忙捎一壶酒。
崔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手里的判官笔敲到她头上。
“孟婆，”他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那种可以讲人情的人。”
瑶黎霎时间愁眉苦脸，那就麻烦了。
“我在地府当了一百年的判官，经手的大小案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见过各路神仙鬼怪来找我通融的，有送礼的，有套近乎的，有搬出天庭的关系来压我的，但从来没有人敢去找孟婆通融。”
他把判官笔往奈何桥的方向一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她面前，谁的面子都不好使。一千年前，十殿阎罗里的秦广王，亲自带着一个枉死的忠臣过桥，跟孟婆说这个人是忠良之后，能不能免了孟婆汤让他带着记忆投胎。”
“然后呢？”姬昀原来的兴趣。
“孟婆让秦广王自己替那人喝了，连十殿阎罗的面子她都不给，你觉得我一个判官在她眼里算老几？”
“那就不过桥了？”姬昀抱着手臂，眉头拧了起来，“总得过去吧，冥河又不是普通河，上面全是怨气，飞过去能被怨气拖下来，不然干脆找个水浅的地方游过去——”
崔钰打断他“冥河没有水浅的地方，冥河之水至阴至寒，活人掉进去，神魂瞬间被冻结，肉身沉底，永远上不来。你还想游过去？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这个判官不够忙？”
“那就硬闯。”
姬昀把拳头攥了起来，骨节咯咯响。
“孟婆再厉害也就是一个老婆婆，总不至于打不过。”
白祀忽然开口：“她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孟婆不是靠武力守桥的，她守的是过桥必喝汤的规矩，这是天道定下的法则，她的力量来自这个规矩本身，你跟她打，就是跟天道规矩打。”
姬昀沉默了一瞬，艰难地道：“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众人安静下来，愁云惨雾。
“其实——”瑶黎开口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孟婆的规矩是过桥必喝汤，但她的规矩是针对过桥的人的，如果我们不过桥呢？”
崔钰皱眉：“你刚才没听我说吗，冥河不能游——”
“我不是说游过去，我是说，我们能不能让孟婆以为我们过了桥，实际上没过？”
姬昀眨了眨眼：“你说人话。”
瑶黎蹲下来，捡了块碎石，在青石板路面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奈何桥，在桥头画了个圈代表孟婆的位置。
“孟婆坐在桥头，每个过桥的人都要从她面前经过，她递汤，你喝汤，然后上桥，她的注意力在每一个排队过桥的游魂身上。
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一批假游魂，让它们排进队伍里，代替我们上桥喝汤，而我们自己趁乱混过去……”
崔钰不客气打断：“等等，你这个法子有两个问题。
第一，孟婆能感应到游魂身上的气息，假游魂没有魂息，她一眼就能看穿。
第二，就算假游魂过了桥，你们自己怎么过？跟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第一个问题我能解决。”
瑶黎从怀里摸出三颗压制气息的药丸，摊在掌心里。
“刚才我们吃的这个，能把活人阳气压到最低。
我可以再用香火之力裹一层愿力在体外，伪装成刚死的游魂，只要孟婆不仔细查，应该能混过去，关键在于第二个问题，怎么让她不仔细查。”
“制造混乱。”白祀说。
他抱着古琴走到瑶黎画的示意图旁边，伸手指了指桥头的位置。
“队伍一乱，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
姬昀问：“拿什么制造混乱？”
白祀说：“拿我。”
瑶黎怔怔看向他。
白祀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神也很平静：“我可以弹一曲乱魂调，音刃扩散到游魂队伍里，会让游魂短暂失控，他们一乱，孟婆必须去维持秩序，等她离开桥头的位置，你们就混进队伍里往前挤。”
“等一下。”姬昀抬起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我呢？我负责什么？总不能你们都有活儿干，我干站着吧？”
瑶黎想了想，说：“你是我们之中气血之力最强的人，活人的阳气在这地方是最大的破绽，我们吃了药丸，压住了阳气，但如果孟婆仔细感应，还是能感应到你身上那股气血翻涌的动静，所以你得离桥头最远，等我们制造混乱之后，最后一个混进来，动作要快。”
“说白了就是让我藏好。”
姬昀的表情有点不爽。
“行吧，藏人我还是会的，在北俱芦洲三百年别的没练出来，躲天兵的追捕倒是练熟了。”
崔钰在旁边听完三人的计划，缓缓开口：“你们这个计划，漏洞多得像筛子。”
瑶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崔钰一声叹息。
“好吧，我可以在孟婆面前晃一晃，跟她聊几句公务，她虽然不给我面子，但判官殿和奈何桥之间确实有公务往来，每个月都要核对一遍过桥亡魂的名册，我拿核对名册的事拖住她，能拖多久拖多久……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判官笔指着瑶黎。
“我可警告你，如果你们被她发现了，我不会替你们求情，第一，求了也没用；第二，我还想在地府继续干下去，别说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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