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那走吧。”
奈何桥比瑶黎想象的还要长。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道横跨冥河的拱形石桥。
但走近了才发现,这桥大得离谱,桥拱高得几乎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
桥下的冥河翻涌着,偶尔翻上来一两张模糊的人脸,又被浪头卷下去。
排队过桥的游魂从桥头一直排到桥尾,瑶黎他们站立的位置还要往后延伸不知道多远。
隐隐能看到的那个佝偻的人影,就是孟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已经白透了。
一碗一碗地从身边的陶罐里舀出浓黑的汤水递出去。
她抬眼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手中的碗。
但在瑶黎他们靠近桥头不到二十丈的时候,孟婆忽然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极快,瑶黎的后脊背刷地凉了一下。
“她是不是看我们了?”姬昀压低声音。
“别自己吓自己。”瑶黎说,可她也吓了一跳。
按照计划,白祀第一个离开队伍。
他抱着古琴绕到了桥头侧后方一片石柱群里,找了个阴影的位置站定,右手五指同时按在七根琴弦上,猛地一拨。
音刃从琴弦上飞出去,不是朝孟婆,而是朝排队等候的游魂群中扩散。
音刃入群的瞬间,原本安静排队的游魂们忽然骚动起来,他们三三两两地朝四面八方散开,
孟婆放下手里的陶碗,她朝骚乱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朝那边走过去。
“现在。”瑶黎低声说。
她把自己和姬昀的气息同时压到最低,又用香火之力在体外裹了一层薄薄的愿力伪装。
这已经是极好的防护了,虽说算不上万无一失,但也可以将风险降至最低。
两人低着头,混进了排队等候的游魂队伍里。
崔钰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拿着生死簿,迎着孟婆走上去。
他微微躬身:“孟婆大人,在下崔钰,判官殿三等判官,上个月奈何桥过桥亡魂的名册,有几处与生死簿记录不符,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婆停住了脚步,冷硬地道:“名册的事,改天再说。”
她目光越过崔钰,直直地朝瑶黎和姬昀的方向看了过来。
瑶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确定自己和姬昀现在看上去就是两个普通的游魂。
愿力伪装也裹得很严实……这么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漏洞。
但孟婆的目光就是落在她身上,而且越来越沉。
难道说孟婆还有一些别的办法,能辨明身份?
孟婆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游魂群里的骚乱再次升级。
白祀弹出了第二声音刃,这次比第一声更尖锐。
几十个游魂同时嘶吼起来,鬼差们从桥头两侧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拉扯那些失控的游魂,场面一片混乱。
崔钰趁这个机会往前迈了一步,再次挡住孟婆的去路。
“孟婆大人,名册的事确实紧急,本月有十七名亡魂的过桥记录与生死簿不符——”
“让开。”
崔钰脸皮极厚,还是稳稳的站在眼前。
反而把生死簿翻开举到孟婆面前。
“请您过目,这三名亡魂的案卷上有天庭司命殿的封印,如果出了差错,奈何桥和判官殿都要担责。”
孟婆终于收回了盯着瑶黎方向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崔钰手中的生死簿。
那一向毫无波澜的眼神居然闪过一丝不耐烦。
瑶黎抓住这个机会,扯着姬昀的袖子,在混乱的游魂群里快速往桥头方向挪动。
白祀收了琴,从石柱群后面绕出来,低着头无声地融进了另一段队伍里。
几个人偷偷摸摸的钻进了游魂堆。
桥头越来越近,瑶黎已经能看到孟婆身后那个大陶罐了。
陶罐里翻滚着浓黑的汤水,冒着细细密密的气泡。
很近了,再往前一步就是桥面。
孟婆忽然抬手,把崔钰递过来的生死簿推了回去。
她转向瑶黎的方向,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你。”她说。
瑶黎僵住了。
周围的游魂还在混乱中挤来挤去,鬼差们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孟婆疑惑道:“你身上的气息,不像是死人。”
孟婆往前迈了一步。
姬昀站在瑶黎身后,浑身的气血之力已经在翻涌了。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只等瑶黎一个信号。
但瑶黎没有给他打信号。
她反而抬起了头,迎上了孟婆的目光。
她笑道:“婆婆,我刚死,还不太习惯,刚才在桥上排队的时候还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死了……您这么一说,我更难过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孟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重新看向瑶黎的脸。
“你——”
瑶黎发动香火之道,让无数愿力在孟婆的脑中响起。
就在这一瞬间,瑶黎一把拽住姬昀的袖子,同时脚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碧眼豹子,低喝一声:“跑!”
三人一豹同时动了。
瑶黎和碧眼豹子最先冲过桥头,姬昀紧随其后,白祀从侧面的队伍里斜插出来,四人几乎同时踏上了奈何桥的桥面。
脚下的石桥冰冷坚硬,桥面上的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前方三步之外的东西
“追!”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整座奈何桥都震了起来。
瑶黎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姬昀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鬼差追过来了,至少十几个!”
“跑就对了!”
奈何桥的桥对面,是一片浓雾。
他们没有选择,一头跳了进去。
鬼差的铁链声在雾的另一侧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这片雾似乎不只是遮蔽视线,还能扰乱追兵的方向感知。
他们在桥上跑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冲出了雾气,脚踩在了实地上。
过了桥,崔钰已经在对岸等着了。
他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不用跟游魂挤奈何桥。
他看着瑶黎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求情吗?”
瑶黎嘴硬:“我是没求情!”
崔钰把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插回耳后:“但她又不瞎!我拿着生死簿在她面前晃了半天,你们一跑我就跟着撤了,她能看不出来?算了算了——走,办正事。”
四人一豹跟在崔钰身后,沿着冥河对岸的一条窄路往前走。
河对岸的风景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过桥之前的地府还算是有几分人间的影子,那过了桥之后,这里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天是暗红色的,低得几乎要压到头顶。
地面是黑色的火山岩,寸草不生。
崔钰走在最前面,他一边走一边翻生死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找到了,燕惊雪,她的案卷下面有一行红字的备注‘此人未死’。”
他把生死簿转过来给瑶黎看。
瑶黎看到燕惊雪的名字写在生死簿的正中间,墨迹还是新的,旁边用朱砂笔标注了三个鲜红的小字:未死。
“这就奇怪了。”
崔钰把生死簿收回来,眼里浮现出迷茫之色。
“生死簿上只有死人和将死之人的名字,活人的名字虽然也有,不会用正墨写,更不会标注未死。
瑶黎沉声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天庭那边动了手脚,把燕惊雪的名字提前写进了生死簿里,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要让她在地狱里名正言顺地死掉。”
“……凛渊。”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先别急着骂,”崔钰举手做了个压一压的手势,“事情没完,铁围城地狱的入口在地狱群最深处,要过去得经过三道关卡。”
众人的脸色霎时间又凝重了起来,还好有崔钰在为他们做了详细的介绍。
“第一道是罪孽镜,这面镜子立在铁围城外围,任何靠近的人都要在镜子里照一照。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你的脸,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
镜子不会拦你,但看了镜子里面的东西之后,很多人自己就不敢往前走了。”
姬昀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不是装神弄鬼,”崔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罪孽镜里映出的恐惧是真的,不是幻象,是你神魂深处最怕的东西被翻出来给你看,如果你心里有解不开的心结,镜子里就会反复放那个画面,直到你崩溃为止,天庭的神官在审重犯的时候偶尔会借用罪孽镜,效果比测魂镜好用得多。”
四人跟着崔钰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黑色火山岩越来越粗糙,边缘锋利得像刀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越来越干热,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远处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从远处看像一堵墙,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一面铜镜。
铜镜立在一片开阔的黑色平地上,四周没有任何建筑。
这更显得这面铜镜无比巨大,隐隐透着一股巨大的威压。
人一走到这铜镜面前,仿佛自然而然就矮了三分。
瑶黎走到镜子前面,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画面。
她的母后站在宫殿的废墟中,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
她人生中有很多痛苦,比如说她被练成剑的表情,还有眼睁睁的看着凛渊和昭华飞升的那天……
更别说每一次打仗之后,将士们满身伤痕,尸横遍野,更是让人痛不欲生。
瑶黎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场面对她来说是最痛的,但是铜镜却告诉了她。
还是母亲。
瑶黎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香火之力自动从鼎中涌出来,在她体内急速运转,那股温暖的力量把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然后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走过了镜子。
接下来是白祀,白祀的镜子里显现的是国破家亡时的画面。
白祀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呼吸的颤抖。
渐渐的,他也恢复了平静。
姬昀站在铜镜前,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和别人都不同,是一个背影。
而这个身影却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姬昀闭上眼,极力克制着情绪也压了下来,成功走过镜子。
碧眼豹子最后一个走到铜镜前。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只毛都秃了的豹子,瘦得皮包骨,四条腿有三条在发抖。
碧眼豹子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似乎在骂这镜子什么破玩意儿,踱过了镜子。
瑶黎原本还紧张的情绪,在看到这一幕时松动了。
碧眼豹子总是能这样,带给她无限的欢乐。
过了罪孽镜,前方的地势忽然陡峭起来。
黑色的火山岩在这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断崖,断崖下面是一片更深更暗的谷地。
“罪孽镜是第一道。”
崔钰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第二道是断魂梯,铁围城地狱在地底深处,要下去只有一条路断魂梯,梯子一共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会消耗你的神魂之力,活人走下去,走到最后可能会神魂衰竭。”
他转头看着瑶黎,表情认真:“你们要下去吗?我实在想象不到你怎么下去。”
瑶黎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从谷底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
“下,我先去。”
他们开始踏上了这阶梯。
一开始瑶黎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向下……
她也没有什么恐惧惊慌之类的情感出现,只是……她好像变得越来越困了。
上下眼皮开始打盹,大脑昏昏沉沉的,就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他的指甲狠狠地掐着手上的皮肉勒令自己清醒过来。
“我们走了多少步?”瑶黎疲惫地问道。
崔钰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你不会又开始迷失了吧?这九十九级台阶,你现在只走了二十。”
瑶黎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她觉得至少也走了一个时辰?居然只有这么短的一段路程。
姬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好像知道这九十九级阶梯的问题了,它会让人神魂衰弱,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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