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巨大的铁蜈蚣从裂口中爬了出来。
身体比人的腰还粗，由铁灰色甲壳一节节拼接而成。
身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腿，刀锋上缭绕着黑煞气。
头部比身体更宽，两排暗红色的复眼齐刷刷转向瑶黎。
第一对腿不是刀锋，而是两把巨大的镰刀状颚刃。
众人震惊的望着这玩意儿，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简直是如同山一样。
它完全爬出来后，身体在刀山上盘成了一圈，刀锋般的腿在刀刃上刮过。
它昂起头，张开颚刃，发出一声嘶鸣。
这声音非常的尖锐，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
崔钰捂着耳朵喊道：“铁蜈蚣！百虫狱的东西，不是刀山地狱的，是从百虫狱调过来的！壳硬得能扛住十殿阎罗的刑罚鞭，唯一的弱点在复眼后面的甲壳接缝，但颚刃太快，靠近不了头部！”
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是地府的一个资深怪物。
话没说完，铁蜈蚣已经动了。
刀锋腿在刀刃上飞速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朝瑶黎直冲过来。
两把颚刃张开，一左一右夹向她的腰。
那一下要是夹实了，能把人拦腰剪成两段。
瑶黎往后跃开，颚刃在离她腰间不到三寸处合拢。
落地时脚踩在一把还没钝化的刀刃上，刀尖刺穿鞋底，在脚掌侧面划开一道口子。
铁蜈蚣侧过身体，几十把刀锋腿朝她横扫过来。
那凛冽的风简直是要把皮肤撕碎。
瑶黎竖剑格挡，刀锋腿撞在剑身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他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才停住。
瑶黎喊道：“姬昀！它的腿太多，我一个人挡不住！”
姬昀已经动了。
他趁铁蜈蚣注意力全在瑶黎身上时，从侧面绕到尾部，气血之力翻涌到右拳，一拳砸在尾巴那节甲壳上。
甲壳裂了一道细纹，但铁蜈蚣尾巴猛地一甩，刀锋般的尾刺擦着他肋骨扫过去，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砸在刀丛里滚了两圈。
他从刀丛里爬起来，左肋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声音沙哑：“壳太硬了！一拳上去只裂了道缝！”
燕惊雪把老婆婆安顿在安全区域里，提起长枪冲上来。
她一跃而起，枪尖对准铁蜈蚣头部的复眼扎下去。
铁蜈蚣头部猛偏，枪尖从复眼旁边滑过去，在甲壳上擦出一道火星。
她落地后立刻横枪格挡，颚刃已经追到面前，碰撞发出一声尖啸，震得她虎口发麻，长枪差点脱手。
铁蜈蚣把他们三人逼退三步，重新盘起身体，昂头发出一声得意的嘶鸣，复眼一排排闪烁着暗红的光。
瑶黎靠着石壁站稳，抹掉嘴角的铁锈渣，盯着铁蜈蚣看了片刻，目光移到它身下。
铁蜈蚣那些刀锋腿在支撑身体的同时不断割着地面。
但每次转身时，最中间几对腿会短暂收起来贴住身体，用甲壳直接接触地面。
那几对腿在复眼正下方，是它的视野盲区。
刚才燕惊雪扎它复眼时它偏头躲开，同时中间那对腿也收了一下，甲壳被地面上一把刀刃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瑶黎压低声音对刚爬起来的姬昀说：“它的腿虽然多，但中间那几对是平衡点。每次转身或躲攻击，中间那几对腿就会收起来，把全部体重压在甲壳上。那一下它动不了。”
姬昀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盯着铁蜈蚣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对。刚才躲燕惊雪那一枪时，中间四对腿全收了，停了至少半拍呼吸。够用。”
他把燕惊雪拉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燕惊雪点了点头，重新握紧长枪。
碧眼豹子从地上无声地爬起来，碧绿的眼睛锁死铁蜈蚣头部两侧的复眼，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瑶黎深吸一口气，把剑身上的金光重新灌满，正面朝铁蜈蚣走去。
铁蜈蚣的复眼齐刷刷转向她，颚刃缓缓张开。
瑶黎说：“来。”
她把剑横在身前。
铁蜈蚣扑过来。
两把颚刃一左一右夹向她的脖颈，身侧几十把刀锋腿同时展开。
颚刃合拢前一瞬，燕惊雪从侧面跃出，长枪抖出三朵枪花。
单打独斗太难应对，只有他们配合着才可以战胜这恐怖的玩意儿。
铁蜈蚣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头部猛地往左偏，躲开枪尖。
身体中段那四对腿本能地收起，贴着甲壳，把全部体重压在了最中间那节甲壳上。
它停了！只有半拍呼吸的时间，但那半拍足够。
姬昀已经提前绕到侧面。
在它四对腿收起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冲了上去，攻击的是铁蜈蚣最中间那节甲壳——就是它用全部体重压在地面上的那一节。
拳头砸在甲壳上，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砸的是尾部，有腿支撑，力道被分散了。
现在整条铁蜈蚣的体重都压在这一节上，甲壳本身已在承受压力，姬昀的拳劲从外面砸进去，内外压力同时爆发——甲壳先裂了一道细纹，然后裂纹往四面八方扩散，整节甲壳从中间炸开。
墨绿色汁液喷涌而出，溅了姬昀一身。
铁蜈蚣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嘶鸣。
但它已经站不稳了。
显然他们的攻击是极其有效的。
最中间那节甲壳碎裂后，整个身体的支撑结构被破坏，前后两截失去连接点，只能各自在地上扭动。
碧眼豹子早已经在暗中蛰伏很久，此时看那铁蜈蚣受伤，快速从侧面扑了上去。
豹子从铁蜈蚣的视野盲区窜出来，它爬到铁蜈蚣头部，张开嘴，对准复眼后面那道甲壳接缝，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接缝，咬进了铁蜈蚣最脆弱的神经中枢。
铁蜈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所有复眼同时暗了。
刀锋腿抽搐了几下，缓砸在刀山上发出最后一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姬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沾满铁蜈蚣的体液。
他声音轻松：“壳硬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照样完蛋。”
也就这人在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刀山地狱的山顶到了。
瑶黎最后一个踏上山顶平台时，她收回黎光剑，剑身上的金光已薄得只剩最后一层，明灭了几下，缓缓暗下去。
她单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来到地府之后就一直在战斗，即便是他也有些撑不住。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从山脚到山顶，整座刀山被他们踩出了一条钝化的灰色痕迹。
刀刃被剥离刑罚之力后留下的死刃带，像一道伤疤从山脚延伸到山顶。
姬昀一屁股坐在平台边缘：“别看了。”
鞋底已被割得不成样子，脚掌侧面那道被暗刃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脚踝肿了一圈。
他从袍角撕下一截布条，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在脚上缠了两圈，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
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嘴上不饶人：“追兵不追了，说明我们快出去了，你赶紧把气喘匀，别等会儿出了地狱门口一头栽倒。”
燕惊雪把老婆婆从肩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平台上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碧眼豹子四只爪子上的金光已完全消散，左后腿被铁蜈蚣的刀锋腿划开了一道口子。
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但它咬着牙爬完了最后几步。
上了平台后直接趴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喘气。
崔钰走过来蹲在它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墨绿色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块抹在豹子后腿伤口上。
豹子疼得嘶了一声，扭头瞪了崔钰一眼。
崔钰把药瓶塞回袖子，拍了拍手上的残膏：“百虫狱特供的止血膏，对刀伤管用，对煞气侵蚀没用，出了地府得找个正经大夫。”
姬昀把脚从岩石上放下来，试着踩了一下地，站起来：“出了地府第一件事不是找大夫。是找个地方吃一顿，我在北俱芦洲三百年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下了地府又饿了这么久，我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牛。”
燕惊雪难得接了一句：“你刚才在山脚下还说能吃下一整头灵兽，现在降级成牛了？”
姬昀说：“灵兽太贵，牛比较务实。”
崔钰微微一笑：“好消息是，过了刀山山顶，前面就是地狱群的出口，从出口出去有一条判官殿的公务通道，直通弱水源头，到了弱水源头，你们就能从极阴之地原路返回凡间，“虽然中间被追了半个地府，但总算是——”
姬昀替他说完：“活着出去了。”
所有人的精神都霎时间振了一下——不是打了鸡血的兴奋，而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像走了很久的夜路之后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天光。
燕惊雪把老婆婆从岩石上扶起来，动作轻快了不少。
碧眼豹子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铁锈渣，尾巴又开始缓缓摆动。
瑶黎把黎光剑插回剑鞘，活动了一下还在发抖的左臂，朝出口方向迈出第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鬼将，不是夜叉，不是地府任何一类狱卒。
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神袍，袖口滚着冰蓝色水纹边，头发用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出口正中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身上没有煞气，没有杀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气息，但瑶黎的手已经本能地按在剑柄上——她认得这件神袍。
水神殿的服制，是寒漪的人。
那人开口：“水神寒漪上神有请。”
瑶黎丝毫不惊讶，这人会出现在这里。
姬昀冷静道：“寒漪的人在这里等我们，他在地府里连出口都提前堵了。”
那人微微侧头看了姬昀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又重新看向瑶黎：“寒漪上神说了，他知道你们能从铁围城和刀山地狱里出来，能在两大狱里连破两道规则的人，三界之内不多。所以他备了一壶茶，请阿黎姑娘过去一叙。”
什么一叙，这就是场鸿门宴，去了绝对是有去无回的。
瑶黎的声音很冷：“请我一叙？他在地府里布阵封死铁围城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请我喝茶？”
瑶黎自然是不愿意。
那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水蓝色玉简，托在掌心里。
玉简表面流转着冰蓝色水纹，水纹中映出一幅画面。
判官殿的审讯堂，堂上坐着一排判官，正中间主审席空着。
两侧陪审席上坐了三位面容冷峻的老判官。
这次居然拿出了这等阵仗。
堂下站着一个瑶黎极其熟悉的身影：古琴背在背上，双手被墨绿色灵力锁反扣在身后。
竟然是白祀。
那人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白祀在断魂梯崖顶被我们的人带回了判官殿，本来只是例行扣押，协助擅闯地狱者，按地府律条最多关七天，但今天一早，阎罗殿向判官殿递了一份紧急弹劾，罪名如果坐实，按地府律条，可以当场处决，无需上报天庭。”
投影中，一位陪审判官站了起来，展开一份案卷。
白祀背对着投影方向站着，看不清表情。
那人合上手掌，投影消散：“审判已经开始，寒漪上神说，他是三界水神，有权限在判决下达之前暂停一场审判，但暂停审判需要他亲自到场，而他现在在审讯堂旁边的偏殿里，等着和姑娘你喝一杯茶，你去了，他可以立刻叫停审判。”
出口外面的风停了。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局面。
在这地府当中的重重艰难险阻，没有将他们杀死，也没有将他们困住。
可只有朋友和同伴才会让他们明知道是陷阱，还会往里钻。
寒漪看出来了。
所以他不困了。
他直接拿了一个他们不能不救的人，坐在偏殿里等着。
瑶黎真是一口气，只觉得此人的用心真是歹毒至极。
燕惊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是计，我们在铁围城里说的那个三方联手，凛渊设阵，寒漪封印，地府内应开门，现在封印被我们破了，铁围城没困死我们，他就换了一手。他不跟我们硬碰硬，他拿白祀当棋子。”
瑶黎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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