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蹲在老婆婆面前，盯着那两把交叉卡住她的长刀看了很久。
刀刃在微震中嗡鸣，每次颤动都在老婆婆身上多割出一道浅口，但刀没有再往里嵌，老婆婆也没有往下滑。
她就那么卡在那里，像被刀丛吞了一半又吐了出来。
瑶黎忽然说：“不对。”
姬昀正蹲在旁边用布条缠自己被暗刃划伤的脚掌，闻言抬起头：“什么不对？”
瑶黎退后两步，把整片刀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被卡在这里五十年，其他鬼魂在刀山上待不了这么久，要么爬到山顶被超度，要么中途被切碎掉下去，她既没爬上去也没被切碎，就这么卡在半山腰五十年动不了，这不合理。”
崔钰眉头拧了起来：“你说得对，刀山地狱的刑罚逻辑是持续切割，刀刃会不断往受刑者身上偏，就算不动也会被越割越深，直到魂体散架。她虽然千疮百孔，魂体却还是完整的，这不正常。”
“所以这是一个破绽。”
瑶黎语速加快，两眼不由得一亮。
“刀山地狱的规则是无处不在的刀刃，但规则在她这里出了岔子，两把刀交叉卡住她，反而形成了一个死角，周围的刀刃够不到，下面的暗刃也没弹出来过。”
姬昀把脚上的布条打了个死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婆婆旁边，弯腰看那两把交叉的刀。
他伸手想摸刀背，指尖刚碰到刀面就被老婆婆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肿胀变形的手力气出奇的大，攥得他腕骨咯吱响。
老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别碰，这两把刀碰不得，你们是活人，碰了它们就会记住你们的气息，走到哪里追到哪里。”
姬昀把手缩回来，转头对瑶黎说：“她刚才那一下，手劲大得不像一个被割了五十年的鬼魂。”
瑶黎也注意到了。
老婆婆阻止姬昀碰刀的瞬间，眼神清亮得判若两人。
她蹲下来，平视着老婆婆的眼睛：“婆婆，你怎么知道这两把刀会记住活人的气息？”
老婆婆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用肿胀的手指摩挲着刀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说出来：“我被卡在这里之后，有个鬼差来巡山，他想用铁钩把我从刀缝里拽出来，手碰到了刀背，后来他走出去没多远，这两把刀忽然从地里弹出来，追上去把他钉在了那边的石壁上。”
她用下巴朝右前方努了努，那里确实有一面布满倒钩的石壁，隐约能看到一个被刀刃钉穿的凹痕。
“从那以后，再没有鬼差敢来碰我。我就一直卡在这里，没人管了。”
瑶黎走到石壁前看了看那个凹痕，确实是被刀刃钉穿的痕迹。
她面对着众人：“这两把刀会主动追击碰过它们的人，这不是普通的刀刃，已经是规则的一部分了，婆婆卡在规则的交界点上，边是刀山地狱无处不在的刀刃，一边是这两把刀形成的死角，规则在这里打了个结。”
她下了结论：“但既然有结，就说明规则不是铁板一块，她就是那道缝。”
崔钰把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睛忽然亮了：“你是说，以她为锚点？”
瑶黎拔出黎光剑，剑身上淡金色的香火之力亮了起来：
“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的例外，如果我们能把她的愿力接住、放大，就像在铁围城接住那四十七个将士的愿力一样，也许就能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让规则短暂失效。”
姬昀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得轻巧，先试试把她弄出来吧，卡在这两把刀中间，愿力都被刀锋切散了。”
瑶黎点了点头，双手握住交叉点上方那把刀的刀背。
她在掌心凝了厚厚一层香火之力，开始用力往上抬。
姬昀在另一侧握住下面的刀背往下压，燕惊雪从侧面把枪杆插进两把刀之间的缝隙往外撬。
碧眼豹子咬着老婆婆后腰的衣带往后拽，四只爪子在刀刃密布的地面上蹬得直打滑。
刀纹丝不动，但这并不是最糟糕。
旁边的刀丛就同时往这个方向偏过来，十几把刀尖齐刷刷指向老婆婆的位置，刀锋上的嗡鸣声拔高了一个音阶，像在发出警告。
崔钰站在外围观察，看到刀丛偏转的方向，脸色骤然变了：“停！都停！”
所有人同时松手。
刀丛在失去外力干扰后缓缓恢复原位，指向老婆婆的刀尖也退了回去。
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办到的事。
崔钰快步走过来，分析道：“不是抬不动，是只要你们一碰这两把刀，整个刀丛就往中间挤压，你们越用力，它们就越往老婆婆身上挤，刚才要是再多用力一分，周围那十几把刀就全扎进去了。”
瑶黎掌心被阴寒冻得发麻，虽然再难，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此为突破口。
“那就不能从外面硬来，既然她已经是规则的一部分了，就从规则本身入手。”
她重新蹲在老婆婆面前，轻声道：“婆婆，你说你想让儿子投个好胎，这个念想，你在这里想了五十年，对不对？”
老婆婆点了点头。
“那现在，你再想一遍，不是为别人想，是为你自己想，你想离开这里吗？想不用再痛了吗？”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她用肿胀的手攥紧刀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每天都在想。但我不能想，我一想离开，就觉得对不起儿子，他投胎的福报是我用挨刀换来的，我要是走了，他的福报会不会少掉一块？我不敢赌。”
瑶黎一声叹息，这老婆婆实在是太可怜了，又有一份拳拳的爱子之心。
瑶黎伸出手，轻轻覆在老婆婆攥着刀背的那只手上。
香火之力从她掌心渗出来，顺着老婆婆肿胀的指节往上蔓延，像一道极细极暖的金线。
“不用赌，我修的是香火之道，接的是直接从天道走的愿力，你想离开这里，这个念想本身就是一道愿，只要你的愿被天道接住了，就不用再拿挨刀去换，天道不缺你那点血，你儿子的福报也不会少，真正的福报是天道给的，不是用刑期换的。”
老婆婆眼泪从刀割疤痕的缝隙里往下淌。
“我想出去。”
就在她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瑶黎识海里的鼎猛地一震。
一道极其微弱的愿力落在了鼎底，和铁围城那四十七道功德金光比起来。
在鼎底稳稳落住了，被缓缓炼化成一缕极淡的金光。
瑶黎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愿力，在血脉之中。
瑶黎把这缕金光握在手里，面对着那两把交叉的长刀。
必须相信自己能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香火之力灌进掌心。
金光从她手上蔓延到黎光剑的剑身，整把剑亮得像一支金色的火炬。
明亮的火焰霎时间驱散了地狱的阴寒，众人的眼神俱是一亮。
“姬昀，燕惊雪，退后三步，崔钰，把判官笔收起来，这一下可能会触发刑罚反弹。”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识海。
老婆婆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我想出去。
一个被困了五十年的母亲，终于为自己想了一次。
就是这一次，就是这道愿，就是这把钥匙。
她睁开眼睛，一剑斩在两把刀交叉的正中心。
金光炸开的瞬间，整座刀山都静了一瞬。
一道裂纹缓缓绽开。
裂纹沿两把刀往上往下蔓延，所过之处刀刃的嗡鸣戛然而止。
竟然真的要成了。
暗刃不再弹出，周围的刀丛不再挤压。
以老婆婆为圆心，一个三丈见方的区域里，所有刀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钝。
刀锋上那层暗红色的刑罚之力正在消退。
老婆婆的身体从刀缝里滑了出来。
瑶黎精神一振，果然在这里只要找到破绽，就很容易破局。
她摔在瑶黎脚边的地上，那双肿胀变形的手松开刀背。
撑在地面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不可置信，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燕惊雪快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自己破烂的软甲下摆裹住了她伤痕累累的肩膀。
姬昀嘴角慢慢翘起：“开了，你在两把刀的交叉点上斩了一剑，那是整个刀丛的受力节点，老婆婆卡在那里五十年，等于在节点上打了个楔子，你把楔子敲进去，整个节点就松了。”
瑶黎一笑，觉得办不成的事情，只要用心去想，找到其中的破绽，就可以办成。
他们一起已经经历了这无数难关，眼下又攻克了一个。
崔钰语气里带着惊叹：“老婆婆的存在本身就是反例，她卡在死角里五十年没被切碎。瑶黎用香火之力接住了她的愿，等于把反例写进了规则，天道认可了这个反例，所以以老婆婆为圆心，三丈之内的刀刃全部失效。”
他转头看着瑶黎：“这三丈是安全区，只要沿着你斩开的裂纹往前走，失效区就会跟着往前扩，这刀山，能过了。”
瑶黎握着黎光剑走在最前面。
剑身上的金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剑尖所指之处，前方三步内的刀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钝。
刀锋上那层暗红色的刑罚之力像退潮一样从刀刃上剥离，碎成细小的铁锈渣落在地上。
被钝化的刀刃踩上去像碎瓦片，硌脚但不割肉。
“安全区跟着剑光走。步子踩稳，别出圈。”
她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维持剑光开路需要持续消耗香火之力，识海里的鼎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崔钰提醒：“鬼将追上来了，最多一炷香就能追到山脚。”
瑶黎加快了脚步，剑光往前推的速度又快了半分：“一炷香够我们翻过山顶了。”
走到半山腰往上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刀刃的密度达到了整座刀山的最高峰。
这里不再是成排成列的刀丛，而是几乎插满了每一寸地面的刀林。
刀刃之间的间隙窄到连侧着脚掌都塞不进去，要往前走必须踩在刀刃上。
瑶黎的剑光虽然能钝化刀刃，但钝化需要时间，每一把刀从剑光触碰到完全变钝至少需要两息。
刀林太密了，剑光来不及在每一步落下去之前就把下一把刀钝化。
姬昀踩在一把刚被钝化的刀刃上，脚底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钝化的刀刃虽然不割肉，但铁锈渣嵌进了脚掌的伤口里。
虽说并不像刀割那么恐怖，但踩上面也像是踩到坚硬的石子上一样，脚底会痛。
“这里的刀太密了，剑光钝化的速度跟不上我们走的速度，再这么走下去，总有一脚会踩在还没钝化的刀尖上。”
瑶黎也感觉到了。
剑光在刀林中被分散得太厉害，原本能覆盖三丈见方的安全区被压缩到了不到一丈。
而且时间一长，他们肯定是要撑不住的。
眼下的这种功德金光的消耗是十分剧烈的，也许是因为在地府的原因。
功德金光自动分出了一部分灌进鼎里补充消耗，但补充的速度明显追不上消耗的速度。
照这样下去，她可能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忽然间，脚下的刀山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众人的脸色霎时间一变。
燕惊雪稳住身形，把老婆婆往自己身上拽紧了一些：“又怎么了？”
崔钰的判官笔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笔尖上那团墨绿色的护身咒疯狂闪烁。
这是第一次会出现这种变故，显然下面的东西极其厉害。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山体，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地底有东西在往上拱，刀山地狱里没有活的狱卒，除非有人从外面放进来。”
话音刚落，山体在他们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裂开了。
裂口边缘的刀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土里掀出来，在半空中翻卷着砸向四面八方。
瑶黎一剑挥出，将朝他们飞来的三把刀刃格开，虎口被震得发麻。
碧眼豹子一爪子拍飞了一把朝老婆婆飞去的碎刀，碎刀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炸成几片铁锈渣。
从裂口里爬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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