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机关松开的轰鸣。
封闭空间里的蒸汽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卷得四处翻涌。
看起来这铜墙铁壁已经有了突破。
瑶黎从裂开的铜墙缝隙里第一个冲了出来。
远处,一道暗金色的光柱正从弱水源头的位置冲天而起。
光柱里裹着一层正在急速消散的冰蓝色水行之力。
那是寒漪的封印总枢被翻过来之后,水行之力失控逸散的景象。
这便是罪魁祸首设下的天罗地网之局,却已被他们攻破。
燕惊雪从弱水源头的方向跑过来,她的长枪扛在肩上,软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裂口,两人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了。
燕惊雪把枪往地上一顿,朝瑶黎咧嘴笑,脸上还挂着刚才打架留下的血渍。
“我说了会来捞你们。”她说。
瑶黎一把攥住了燕惊雪的手腕。
“你做到了,做的这样好。”
就在这时,身后的铜墙裂缝里传来了崔钰急促的脚步声。
崔钰一出来就左右张望了一圈,脸色骤然变了。
“不好了,刚才封印碎裂的动静太大了,整个铁围城地狱的符文系统是互相连通的,一处破了,阎罗殿那边立刻就能感应到。我们得马上走。”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上百个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重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碧眼豹子的耳朵瞬间竖直,它把头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嗅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预警。
瑶黎认得它这个声音,在合黎山的山谷里遇到天庭追兵的时候,它也是这么叫的。
“他们来了。”她说。
鬼将从石廊尽头涌出来的场景,比瑶黎预想的还要糟。
眼前这些鬼将浑身上下披着黑色的重甲,他们的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两团幽蓝色的冥火在眼眶里燃烧。
手里拖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每一把兵器上都缭绕着浓郁的黑气,那是煞气。
领头的那个鬼将骑着一匹骷髅战马,马的眼眶里也燃着幽蓝色的冥火。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柄偃月刀,刀上面还有红色的煞气。
他用偃月刀朝瑶黎的方向一指,猛烈的杀气忽然扑面而来。
这里的鬼将可和刚才的鬼差完全不一样了。
“阎罗殿有令,擅闯地狱者,杀无赦。”
瑶黎剑身上淡金色的香火之力瞬间亮了起来,在阴暗的石廊里像一盏灯。
瑶黎的香火之力在这里是天然的压制。
姬昀走到最前面,就像他在窝棚里说过的,打架的时候他站第一个。
“崔钰,燕惊雪,你们两个带着豹子先走,”瑶黎说,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正在逼近的鬼将群,“我断后。”
“你一个人——”燕惊雪刚要反驳,就被瑶黎打断了。
“我的香火之力克阴气,他们冲不过来,你们在刀山地狱的方向等我,我甩掉他们就追上来。”
燕惊雪咬了咬牙,没有再争。
她把长枪往肩上一扛,伸手拽了一把还在犹豫的崔钰,朝石廊另一侧跑去。
碧眼豹子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瑶黎一眼,碧绿的眼睛里全是不放心。
鬼将们冲上来了。
领头的鬼将一马当先,偃月刀带着三圈煞气横扫过来。
刀锋还没到,煞气凝成的压迫感已经让瑶黎的发丝全部往后飘去。
瑶黎侧身避开刀锋,一剑点在鬼将的刀杆上,借力往后跃开一步,同时从鼎中引出香火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道金色的光幕。
香火之力源于凡人的愿力,而愿力是阴气的天然克星。
瑶黎在这里战斗本就是有优势。
鬼将的偃月刀砍在光幕上,刀身上的煞气嗤嗤地冒着白烟消散了。
鬼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猛地抽刀后退,难以置信地死死瞪着瑶黎
瑶黎知道这些鬼将的数量太多了,硬打打不完。
她的目的是拖住他们,眼下是最佳的脱身机会。
她把光幕往石廊中间一横,然后转身就跑。
鬼将们在光幕后面挤成一团,不敢直接冲过香火之力的屏障,只能从两侧绕路。
这就给了瑶黎足够的时间。
她沿着石廊飞奔,一路风驰电掣,石廊在前面分了岔。
双眼快速搜寻,左边通向冥河方向,右边是一条她没走过的窄路,碑上刻着“刀山”两个字。
燕惊雪他们就在岔路口等着她。
碧眼豹子从燕惊雪脚边窜出来迎上去,一下就扑到了她的怀里。
崔钰道:“刀山地狱,铁围城的隔壁,这条路是唯一没有被鬼将封死的方向,其他的岔路口全被堵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刀山地狱啊。
“他们故意把我们往这边赶?”瑶黎问。
“八成是,阎罗殿的人不是傻子,他知道你们在铁围城里被困了将近一天,神魂已经被阴气侵蚀了,刀山地狱的阴气虽然没铁围城那么浓,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瑶黎已经猜到了下半句。
刀山地狱的折磨方式是肉身和神魂双重施压,对于神魂已经虚弱的人来说,进去之后受到的伤害会比正常状态下大得多。
所以眼下他们被逼来此,也是这天罗地网局的一步。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眼前只有这唯一一条路,他们只能走这里。
“没有别的路了,进刀山。”
刀山地狱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铁门。
铁门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尖刀的浮雕,每一把刀的刀尖都朝着门内的方向。
像是在警告所有进入的人,进来了就别想回头。
铁门在感应到有人靠近之后自动打开了,门后的世界被一片暗红色的光芒笼罩。
瑶黎第一个踏进了刀山地狱,其他几个人紧随其后。
他们刚冲进去,铁门就在身后轰然关闭,鬼将们的脚步声和嘶吼声被隔绝在了门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阎罗殿不会因为一道铁门就放弃追杀。
他们靠在铁门两侧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瑶黎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刀山地狱的真面目。
刀山地狱的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鬼将们的嘶吼声被隔绝在铁门之外,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扇门挡不了太久。
阎罗殿的追兵有的是办法破门而入。
瑶黎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的地面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无数把刀刃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刀尖朝上。
刀刃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只能塞进去半只脚掌。
想要真正从这里通过,那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瑶黎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她环视四周,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刀山地狱的全貌。
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斜坡,从入口处开始往上攀升。
斜坡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刀,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层层叠叠。
每一把刀都在微微震动,上面挂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更别提那些碎肉了,藕断丝连的挂在刀刃之上。
暗红色的天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血色之中。
山脚下堆着一些东西。
看清楚了就知道那是被刀锋削碎的骸骨碎片,碎得太彻底,已经分不清哪块是手哪块是脚。
刀刃之间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那是一只手。
一只从刀缝里伸出来的手,手指已经烂得只剩骨节。
那只手在地上盲目地抓挠着,抓到了一把刀刃,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
瑶黎愕然,这里的一些存在不能以常理去进行看待。
崔钰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极其难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刀山地狱。”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得很深的忌惮。
“铁围城是关重犯的,油锅是炸恶鬼的,但刀山是罚有罪的生魂,被拘到地府之后先在刀山上走一遭,把肉身和神魂一起割碎了,再扔去别的狱里继续受刑,每一刀都是实实在在的疼。”
“所以我们这是被赶到了一座专门折磨活人的刑场里。”
姬昀蹲在地上,用手指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把刀刃。
指尖刚一碰到刀锋,姬昀猛地把手缩回来,指腹上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看来这东西十分锋利,力量极强。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珠渗出来,语气又恢复欠揍腔调:“好,懂了,这地方不光要你的命,还要在你死之前先把你切成饺子馅。”
燕惊雪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刚落到刀刃之间的缝隙里,周围的几把刀同时嗡了一声,刀锋齐刷刷地朝枪杆的方向偏了一寸。
她猛地把枪拔起来,刀刃又恢复了原位。
“不太好,这里的刀并不惧怕杀伐之气。”
碧眼豹子在瑶黎脚边转了两圈,想找个地方趴下歇一歇。
但满地都是刀刃,它的爪子试探性地踩了好几个位置都被刀尖逼了回来。
它抬头看了瑶黎一眼,碧绿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委屈,实在找不到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追兵还有多久?”瑶黎转头问崔钰。
崔钰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一会儿,脸色更沉了:“铁门上的封印正在被外力强行撕开,是硬破,照这个速度,最多两炷香。”
燕惊雪握紧了枪杆:“那就打。”
瑶黎没有回答她。
她正在看这座刀山。
从山脚往上看,刀刃的排布不是完全无序的。
它们分成了几层,但是其中能容忍过去的间隙十分的窄。
那些空隙不是路,但至少比直接踩在刀刃上强。
山顶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个出口,一个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洞口。
要到出口,就必须翻过整座刀山。
她收回目光,这座山虽然叫山,但真正的难点不在高度,在山体上密布的刀刃。
从山脚到山顶至少有三千把刀,只能踩着刀刃往上爬。
若是想要过去,必然就要翻越这刀山,但这可太过危险。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瑶黎定睛望去,双眸霎时间一缩。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城门。
那刀通体漆黑,刀刃宽得像一扇城门,悬在半空中缓缓地升降。
这大刀的压迫力极强,以这样的刀刃作为城门,看上去都令人胆寒。
铡刀下面,几个被推到山脚的鬼魂被刀锋逼得无路可退。
他们要么站在原地被铡刀切成两段,要么往上爬。
往上爬就是刀山。
刀尖扎进脚底,锈刃割开皮肉,那些鬼魂每爬一步就在刀刃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瑶黎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同伴。
她沉声道:“这座山必须翻过去,出口在山顶,刀刃不能御剑飞过去,脚踩上去一定会受伤,我们没有时间找别的路,也没有时间浪费,我的香火之力可以暂时护住脚底,但不能撑太久,我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不要停,不要往下看。”
她转头看向崔钰:“崔判官,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不受刀山刑罚影响的,你在前面探路,找刀刃最稀疏的路线。”
崔钰点了点头,率先朝刀山的右侧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也在担心身后的追兵。
他们都知道眼下既然已经入局,那么每一步都迫在眉睫,只要失误一次就可能会被团灭。
他刚走了几步就猛地刹住了脚,差点撞上前方一把突起的弯刀。
看看这地方,哪怕是判官来了,都会出错。
姬昀刚想嘲讽,却在目光落到崔钰脚下的那一刻,彻底顿住了。
那里原本是没有刀的,所以崔钰也是放心的走了上去。
但此时这里的景象却发生了变化。
裂缝正从刀丛深处往外扩散,裂缝边缘的刀刃正在自行移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它们往上拱。
这便意味着没有刀的地方并非安全,可能会随时冒出刀。
崔钰脸上的愁容又加深了一层。
“刀刃会自行移动,地面会裂开,头顶有铡刀在不停地切,身后有追兵在破门……行,我们现在正式成了被关在刀山地狱里的一块肉,什么时候被剁碎只取决于我们走得多慢。”
想要从这里通过,却必须就要爬过这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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