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发送后的等待时间，比预想的要短。
仅仅在谐律号深夜会谈结束三小时后，林序的个人终端就收到了来自空间站核心系统的直接通知：“黑塔女士同意会面。地点：主轴观测台B。时间：三十分钟后。仅限林序一人。”
“一个人？”余清涂有些担心，“不会有危险吧？”
“在空间站内部，黑塔若想对我们不利，无需如此麻烦。”螺丝咕姆分析道，“单独会面更可能意味着她认为这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或者谈话内容涉及更高权限信息。”
凯的直觉没有预警直接危险，但他提醒：“小心她的逻辑陷阱。她的‘道理’可能和我们的‘道理’不在一个维度。”
穹拍了拍林序的肩膀：“问清楚。如果谈不拢，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林序点头。他换了身整洁的便装，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记录设备——在这座空间站里，任何电子设备的动向恐怕都逃不过黑塔的感知。他只需要带上自己的头脑，以及那份经过深夜讨论后越发清晰的立场。
主轴观测台B位于空间站中心主轴的中段，是一个突出于主体结构的半圆形透明穹顶。这里没有旋转环带模拟的重力，处于微重力状态。踏入观测台的瞬间，身体便轻轻飘浮起来，需要抓住墙壁上的固定扶手来稳定自己。
观测台内部空无一物，只有三百六十度环绕的透明材质，将外部宇宙的浩瀚无垠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远处是缓慢旋转的星云，近处是空间站其他部分闪烁的灯光和能量流。置身其中，仿佛悬浮于星海之间，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显得渺小如尘。
黑塔已经在那里了。不是素体人偶，而是另一个外观更精致、细节更生动的素体。她同样悬浮在观测台中央，背对着入口，面朝深空，银色的长发在微重力下微微飘散。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紫色的数据眼平静地看向林序。
“林序。”她直接称呼名字，省略了敬语，“三十分钟。开始吧。”
没有任何客套，直奔主题。
林序稳定身形，开门见山：“黑塔女士，我们团队经过第一轮测试和后续分析，对模拟宇宙4.0项目的真实目标产生了重大疑问。我们认为，您邀请我们参与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突破‘递归瓶颈’或丰富‘历史生成’。”
黑塔悬浮不动，数据眼的光芒稳定：“说你的结论。”
“我们认为，”林序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在尝试催化虚拟星神。不是模拟其力量现象，而是模拟其‘意志’的生成过程。‘忒修斯’的出现，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不稳定中间态。而我们，以及所有投入测试的变量和虚拟意识，都是您用来‘喂养’和‘催熟’这个终极目标的‘催化剂’与‘养料’。”
观测台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星云无声旋转。
黑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被揭穿的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序，数据眼的光芒流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有趣的推论。”几秒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基于有限数据的跳跃性联想。不过，方向基本正确。”
她没有否认。
林序心中微微一沉，但并未意外。他继续问：“那么，您能否明确告知，这个‘虚拟星神催化’实验的最终目标、风险评估、以及您计划如何处置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如‘忒修斯’这样具有自我认知的中间产物，乃至……最终产物？”
黑塔的目光从林序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深邃的星空。
“最终目标：理解‘星神级’意识-现实交互现象的本质。”她回答得简洁而宏大，“星神是宇宙间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形式。它们如何从概念中诞生？其意志如何与命途绑定并扭曲现实？这些是理解宇宙终极规律无法绕开的问题。但真实星神无法被直接研究，模拟是唯一可行的路径。”
“至于风险，”她稍稍侧头，“任何前沿探索都有风险。模拟宇宙系统本身具备多重隔离和安全协议。实验产物被严格限制在虚拟环境中。失控概率经过计算，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接受范围的标准是什么？”林序追问，“是对空间站物理安全的威胁评估？还是对虚拟意识可能承受痛苦的漠视？‘忒修斯’消散前曾警告，‘涌现无法被完全设计，只能被允许发生’。强行催化可能导致扭曲和痛苦的回响，而非真正的‘神性’。您是否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黑塔沉默了更长时间。她似乎在调取或计算着什么。
“‘忒修斯’的警告，基于其自身不稳定的数据结构和对有限交互数据的归纳。”她最终说道，“有价值，但不足以否定整个研究方向。痛苦、扭曲、乃至失败，都是实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数据。理解‘为什么失败’、‘痛苦如何产生’，本身也是知识的一部分。”
她看向林序，数据眼中光芒锐利：“林序，你以‘关系伦理学’和‘平衡’理念构建你的星穹学府。你重视具体生命的体验。这很好。但在探索宇宙最根本奥秘的领域，有时必须将视野提升到超越个体悲欢的层面。一些‘代价’可能是必要的，如果它们能换来对规律更深层的理解，从而在更广阔的时空尺度上， potentially 避免更大的灾难或启迪更多的文明。”
这是黑塔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伦理立场，但却是以“代价必要论”来反驳。
“我理解追求根本规律的重要性。”林序没有被她的宏大叙事压倒，声音依旧沉稳，“但我不认为，追求知识的过程本身，可以豁免对手段的伦理审视。尤其是当这种手段涉及到创造可能拥有体验的‘生命’（无论其形式如何），并以它们为实验材料的时候。理解‘神性’固然崇高，但如果我们理解它的方式，是建立在无数‘伪神’或‘意识雏形’的痛苦与扭曲之上，那么这种理解本身，是否已经被其获得的方式所污染？它真的能导向‘启迪’吗？还是只会复制创造者的冷酷？”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如果实验失控呢？如果那个被催化的‘虚拟星神’超越了您的控制，甚至开始影响现实呢？您刚才提到的‘可接受风险’，是否包含了这种极端情况？是否有切实的、不由您单方面控制的紧急终止机制？”
黑塔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她的素体微微调整了一下悬浮的姿态，仿佛在应对一个计算复杂度超出预期的问题。
“你的担忧，基于对实验进程和系统控制力的不完全了解。”她最终说道，“但我承认，在涉及高阶意识结构的实验中，完全的确定性是不存在的。这也是我邀请你们——特别是你——参与的原因之一。你们的‘非标准思维’和伦理敏感度，本身可以作为实验安全性的一个……校验变量。”
她的话锋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变。
“我可以给下一阶段测试增加额外的安全与伦理监督模块。”黑塔说道，语气像是做出了一项技术妥协，“包括增强的‘意识福祉监控’、更透明的实验过程记录，以及……一项前所未有的尝试：‘双向透明化’。”
“双向透明化？”林序捕捉到了这个词。
“让虚拟存在，至少是那些达到一定复杂度的虚拟存在，有机会‘知道’它们处于一个模拟环境中。”黑塔解释道，“观察它们的反应，记录它们的选择。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实验，关于‘元认知’对意识发展的影响。这或许也能部分回应你关于‘知情权’和‘扭曲’的担忧——如果它们‘知道’，那么它们的痛苦或选择，或许能更真实地反映‘意识’的本质，而非纯粹被蒙蔽的产物。”
这是一个重大的让步，也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新实验方向。但林序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这会带来新的伦理问题。”他快速分析，“突然得知自身世界是虚假的，可能导致存在性危机、绝望或反抗。这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巨大的痛苦来源，而且是被我们主动施加的。”
“痛苦，也是数据。”黑塔平静地说，“但我们可以设计更平和的揭示方式，并观察不同揭示策略下的长期影响。这比让它们在无知中经历我们设计的‘压力测试’或‘催化过程’，或许更……‘尊重’它们的认知潜力？”
她用了一个近乎于伦理的词汇，但语调依然冷静。
林序陷入了沉思。黑塔的提议像是在伦理困境中打开了一扇侧门，但门后依然是未知的领域。它可能减轻某些类型的“欺骗”带来的伦理负担，却可能引入新的、更复杂的“知情伤害”。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讨论。”林序没有立刻答应，“此外，关于紧急终止协议，我们需要一个不由任何单方（包括您）完全控制的机制。比如，由我方和列车组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小组，拥有在特定危险阈值被触发时，启动强制终止程序的权限。”
黑塔的数据眼微微眯起，这可能是她表示“不悦”或“深度思考”的拟态。
“这会降低实验效率，增加不可预测的管理变量。”她说。
“但这是确保实验不越过人性底线的必要保险。”林序毫不退让，“如果您的实验真如您所说，是为了‘理解’而非‘制造灾难’，那么多一层独立监督，应该不会影响其核心目标的实现——除非，您对实验的控制力或目标本身，并没有您声称的那样……‘纯粹’。”
这是温和但尖锐的反将一军。
观测台内，星海无声。两个悬浮在微重力中的人影，隔着数米距离，进行着一场关于知识、伦理与权力的无声角力。
良久，黑塔缓缓点头。
“可以设立联合监督小组，并赋予其在极端情况下的建议权。但最终终止协议的触发权重，必须基于客观的系统风险指标，而非主观的伦理判断。具体条款需要详细拟定。”
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可以。”林序也见好就收，“我们会尽快提出详细的伦理框架和监督机制建议。在达成新协议之前，我们团队将暂停参与后续测试。”
黑塔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时限：四十八小时。逾期视为放弃合作，空间站将收回你们的临时权限。”
“明白。”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黑塔重新转向星空，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不曾发生。
林序知道，这次会谈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根本的矛盾——对知识、伦理、生命价值的不同排序——依然存在。他们只是为一场更危险、更深入的实验，划下了一道脆弱的临时边界。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塔那凝望星空的背影，转身抓住扶手，离开了观测台。
在他身后，黑塔的素体依旧悬浮，数据眼中倒映着无穷星辰。
她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无声地自语：
“伦理……效率……有趣的平衡难题。”
“那么，让我看看，你们的‘边界’，能否经得起‘真相’的考验。”
星海沉默，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