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虚的引领下,云绛挽、赵无涯、七夜很快与留在残破广场、依靠阵法庇护而暂时安全的数十名弟子汇合。
见到清虚上仙返回,众弟子喜出望外,不少人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清虚没有多言,挥手撤去隐匿阵法,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惊惶与希冀的脸。
他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秘境凶险异常,污秽蔓延,不可久留,本座将施展阵法,强行打通一条通往外界的安全通道。”
“阵法启动需一个时辰,期间不可中断,亦不可受外力严重干扰。”
清虚继续道,目光如寒星般扫过众人。
“尔等需结阵守护四方,无论来者何物,务必阻拦于百丈之外。可能做到?”
“能!谨遵上仙法旨!” 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这是唯一的生路,再危险也要拼死一搏!
清虚不再多言,走到广场中央相对平整之处,盘膝坐下。
他闭目凝神,双手开始缓慢而玄奥地结印,周身逐渐泛起淡淡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银色光辉。
一块块闪烁着星芒的奇异玉石从他袖中飞出,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悬浮在他周围,缓缓旋转,构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图。
磅礴而精纯的灵力开始汇聚,引动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空间开始产生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
一个时辰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赵无涯和七夜迅速组织还能战斗的弟子,依托广场边缘的残垣断壁,布下了简单的防御阵型。
人人兵刃出鞘,法器光芒亮起,紧张地盯着外围逐渐被阵法银辉照亮、却更显深邃幽暗的遗址废墟。
云绛挽则依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意地走到了清虚身侧不远处,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托着腮,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清虚结印布阵时那专注的侧脸。
最初的半个时辰,在极度紧张却相对平静中度过。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诡异嘶吼和秘境本身令人不安的脉动,提醒着危险的存在。
“吼——!”“嗬嗬——!”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刺耳的嘶吼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迅速连成一片恐怖的浪潮!
被大量鲜活生命气息和清虚布阵时散发的精纯能量吸引,那些游荡在遗址深处的丧尸、乃至秘境原生的一些凶残煞兽,终于被彻底惊动了!
黑压压的、姿态扭曲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广场外围的断壁残垣后、幽深通道口、甚至是从头顶残破穹顶的裂缝中爬出!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或死寂的灰白,口中滴落着腐臭的黏液,悍不畏死地朝着广场中央,朝着那诱人的血肉与灵气扑来!
“结阵!挡住它们!” 赵无涯嘶声大吼,挺剑迎向最先扑来的几只丧尸。
七夜手中银枪如蛟龙出海,枪尖抖出点点寒星,精准地刺穿一头变异植物的核心。
其他弟子也纷纷怒吼着,各施手段,与潮水般涌来的怪物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法术轰鸣,夹杂着怪物的嘶吼与人类的怒喝、惨叫,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宁静,将这里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林婉应该是在附近的。
丧尸们进退之间隐约带着章法,污染植物的攻击角度刁钻狠毒,甚至有一些煞兽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驱策,变得越发狂暴。
她躲在暗处,不断微调着攻击的节奏与强度。
战斗异常惨烈。
弟子们很快发现,冲在最前面的丧尸中,有不少面孔依稀可辨。
正是之前慌乱中逃跑的那些同门!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惊恐或贪婪,此刻却只剩下对血肉的渴望,嘶吼着扑向曾经的伙伴。
“王师弟!是王师弟!”
“李师姐……不!”
认出熟悉之人的弟子们心如刀绞,下手时难免出现瞬间的迟疑。
而这迟疑,往往代价惨重。
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又有人被扑倒、拖走,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要犹豫!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杀!” 赵无涯目眦欲裂,一剑劈开一个扑到眼前的、曾经跟他分过丹药的弟子所化的丧尸,厉声喝道。
他心中同样剧痛,但更清楚,此刻任何心软,都是对自己和其他还活着的人的残忍。
七夜咬着牙,银枪挥舞得密不透风,枪身早已沾满了腥臭的黑色粘液和污血。
他的战斗风格狠辣直接,带着玩家特有的效率,专挑丧尸关节、头颅等要害攻击。
但打着打着,他敏锐地发现,丧尸群中混入了一些特别的个体。
“玩家也中招了?!” 七夜心中大骇。
被感染后,属于玩家的某种特质并未完全消失,反而被那种污秽能量强化或扭曲了!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系统没有提示!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玩家死亡或被感染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系统被屏蔽了?
细思极恐!但现在根本没时间细想!
“赵兄!小心那些穿得奇怪、动作有点章法的!”
七夜只能大声提醒赵无涯,同时更加拼命地清理着周围的怪物。
血腥味如同最浓烈的信号弹,在这封闭的遗址空间中弥漫开,传向更远的地方。
很快,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远处黑暗中亮起更多、更凶戾的红光!
秘境深处,更多被血腥刺激到的原生强大煞兽,也被吸引过来了!
它们可不管什么丧尸还是人类,在它们眼中,这些都是闯入领地的食物和竞争者!
压力陡增!
防御圈开始不断被压缩,伤员不断增加,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每个人都在拼死战斗,灵力飞速消耗,体力也接近极限。
而广场中央,清虚身周的星光阵图已扩大到覆盖了小半个广场,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空间波动也越来越强烈。
他本人如同老僧入定,对周围的厮杀与惨叫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阵法最后关头的精细操控中,额头已见细密汗珠。
一个时辰,才过去不到三分之二。
云绛挽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单手支颐。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清虚身上,偶尔才会扫一眼周围惨烈的战况。
他没有出手,只是当偶尔有漏网的丧尸或变异藤蔓突破防线,嘶吼着朝他扑来时,他才会微微蹙眉。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扑到近前的怪物便会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瞬间被绞碎成齑粉,被从他影子中悄然探出的、更加凝实的菟丝花吞噬殆尽,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七夜再次一枪捅穿一个试图偷袭赵无涯侧翼的、动作异常敏捷的玩家丧尸,喘着粗气看向广场中央。
看到清虚身周那越发璀璨的星空阵图,再感受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怪物气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撑住!一定要撑到阵法完成!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时间在血腥与绝望的拉锯中,缓慢又飞快地流逝。
广场上还能站立的弟子越来越少。
残肢断臂与怪物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地面早已被粘稠的血液和黑色的污秽浸透,每踏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防御圈被压缩到了极限,几乎紧贴着中央阵法流转的星光边缘。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撕裂肉体的闷响、法术爆裂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赵无涯的左肩被一头动作异常迅捷的玩家丧尸狠狠抓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黑气的伤口。
剧痛和随之而来的麻痹感让他眼前一黑,身形踉跄。
就在旁边另一只变异煞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脖颈的瞬间,一杆沾满污血的银枪从斜刺里猛地探出,精准地卡住了煞兽的利齿!
“赵兄!撑住!” 七夜嘶吼着,用尽全力将赵无涯从那丧尸和煞兽的夹击中拖了出来,自己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迸裂,长枪几乎脱手。
两人背靠背,剧烈喘息,看着周围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怪物,眼中都浮现出绝望。
真的……撑不住了吗?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广场中央,一直闭目凝神、周身星光已璀璨到极致的清虚,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仿佛倒映着整个旋转的星空,浩瀚、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口中吐出一段晦涩古老的音节,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九天星移,寰宇归途——开!”
轰——!!!
以他为中心,地面上那繁复瑰丽的星空阵图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炽烈银光!
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剧烈的嗡鸣,空间如同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
那些扑到近前、张牙舞爪的怪物,无论是丧尸、变异植物还是凶悍煞兽,在这蕴含着精纯空间之力和清虚本源灵光的冲击下,如同被无形巨浪拍中的沙堡,哀嚎着倒飞出去,靠近些的更是直接躯体崩解,化为飞灰!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净化与排斥万邪的神圣感。
还活着的弟子们被这光芒笼罩,只觉得浑身一轻,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消耗的灵力也恢复了些许。
“阵法成了!!”
“我们得救了!!”
“上仙!是上仙救了我们!”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与恐惧,幸存的弟子们喜极而泣,相互搀扶着,望向清虚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崇敬。
赵无涯靠着七夜,两人都是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但眼中都闪烁着激动至极的光芒。
“兄弟……终于……熬过来了……” 赵无涯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七夜也重重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终于……他妈的……活着出来了……”
清虚站起身,月白道袍在星光映照下纤尘不染,只是脸色比之前明显苍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有起伏。
施展这等逆天阵法,即使是他,消耗也极为巨大。
他挥袖间,更浓郁的治疗清光洒落,众弟子身上那些非本源性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连赵无涯肩上那带着污秽的抓伤,黑气也被逼出,伤口开始收拢。
做完这些,清虚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云绛挽。
见对方安然无恙,甚至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不知何时又回到他身边、亲昵盘旋的银色剑魄,清虚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云绛挽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平稳脉搏,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走了。” 他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云绛挽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挣开,任由他拉着,站起身。
此时,地面上的星空阵图光芒达到了顶点,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不断旋转的银色光门。
清虚不再耽搁,拉着云绛挽率先踏入光门。
赵无涯、七夜以及其他幸存弟子,连忙互相搀扶着,紧随其后。
光影流转,空间置换的感觉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坠落,而是充满希望的回归。
当最后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从逐渐消散的银色光门中走出,脚踏实地,感受到青云宗山门那熟悉的灵气时,许多人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他们回来了。
真的从那个红黑地狱般的秘境里,活着回来了!
然而,眼前的青云宗,迎接他们的并非劫后余生的欢庆,而是一片令人心头发冷的死寂与狼藉。
他们出现的位置,正是之前举行大会、爆发混战、最后被黑洞吞噬的演武峰论道台。
平台依旧宽阔,但白玉地面上溅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到处是法术轰击留下的焦痕、剑痕,散落着破碎的法器碎片和零星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与记忆中仙气缥缈的景象判若云泥。
原本应该在此维持秩序、接应伤者的长老和众多执事弟子,此刻不见踪影。
整个平台空旷得可怕,只有山风吹过残破旌旗的呜咽声。
一次突如其来的灾变,竟让偌大的青云宗,显露出如此寂寥破败的模样。
清虚松开云绛挽的手腕,眉头紧锁,神识瞬间铺展覆盖整个主峰区域。
感知到的景象让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长老……十不存一。
内门精英弟子,折损近半。
外门弟子与杂役,更是死伤无数。
整个宗门的中坚力量几乎被一扫而空,元气大伤。
很快,几位侥幸未进入秘境、或是在外围幸存下来的执事,感应到清虚那浩瀚如海的神识和平台上突然出现的人群,连滚爬爬地赶了过来。
看到清虚上仙和这寥寥十几个狼狈不堪的幸存者,再看到平台上的惨状,几位执事也是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
“上仙!您……您回来了!” 为首的执事声音颤抖。
“宗门……宗门遭此大难,掌门、诸位长老……大多……大多陨落在那秘境之中了!如今宗内群龙无首,弟子死伤无数,这可如何是好啊!”
清虚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早已料到损失惨重,但亲耳听闻,亲眼所见,仍觉沉痛。
这些陨落者中,不乏他看着成长、甚至指点过的后辈。
“起来。” 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逝者已矣,生者当勉。你几人,即刻安排人手,清理此地,统计幸存者名单,妥善安置伤员,收敛……同门遗骸,开启宗门库藏,不惜代价,救治伤者,抚恤亡者亲属,宗门大阵全开,警戒提升至最高,一切事宜,暂由尔等协同处理,有重大抉择,可来清寂峰禀报。”
“是!谨遵上仙法旨!” 几位执事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领命,匆匆而去,开始组织残留的、惊魂未定的低阶弟子们收拾残局。
清虚又看向赵无涯、七夜和其他幸存弟子:“尔等伤势未愈,心神耗损,先随执事去安置疗伤,待恢复后再行计议,此次劫难,能存活下来,便是机缘,好生休养,莫负此身。”
弟子们纷纷行礼应诺,在匆匆赶来的其他执事引导下,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回忆的平台。
最后,平台上只剩下清虚、云绛挽,以及默默站在稍远处的赵无涯和七夜。
两人不知为何,没有立刻跟着离开。
清虚看向他们。
赵无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上仙,弟子……弟子与七夜师弟,愿为上仙、为宗门略尽绵力,我等对秘境中所见污秽之物略知一二,或许……能有助于防范。”
七夜也连忙点头。
他们清楚,林婉这个疯子还没死,丧尸病毒的威胁可能并未消除。
作为知情者,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做些什么。
清虚看着他们,目光深邃,点了点头:“可,你二人伤势稍复后,可来清寂峰详述”
他又看了一眼云绛挽,对两人道:“先去吧。”
赵无涯和七夜这才行礼退下。
走过云绛挽身边时,两人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低着头,不敢多看。
直到走远了些,七夜才小声对赵无涯道:“赵兄,你那块家传的玉佩……是不是掉了?我刚才好像没看见。”
赵无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脸色微变。
那玉佩是他已故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一直贴身佩戴……
九幽玄煞秘境,遗址深处,血腥的广场。
随着传送光门的彻底消散,失去了目标的怪物们陷入了短暂的茫然,随即,更原始的欲望支配了它们。
丧尸、变异植物、煞兽……这些不久前还攻击人类的怪物,立刻开始了惨烈的自相残杀,撕咬、吞噬、同化,将这片战场变成了更加混乱残酷的养蛊之地。
而在广场边缘,一处阴影悄然扭曲,林婉的身影缓缓浮现。
周围的厮杀仿佛与她无关,没有任何怪物攻击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她所在的区域。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虚幻而疯狂的微笑,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与互相吞噬的怪物。
然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微微弯腰,从一滩污血和碎骨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半截埋在污秽里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简单的刀工刻着一个字——“涯”。
林婉拿着玉佩,指尖拂过那个“涯”字,眼中的疯狂似乎沉淀了一瞬,变成了更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加深,轻轻笑出了声。
“赵无涯……呵,有意思。”
她将玉佩随意地揣入怀中,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
她也离开了这方秘境。
清寂峰上,竹楼依旧。
清虚带着云绛挽回返,看着山下宗门依稀亮起的、带着惶然与悲伤的灯火,久久不语。
云绛挽则靠在窗边,把玩着那缕似乎赖上他不走的银色剑魄,望着红黑渐褪、重现星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