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山庄的夜很静。
风穿半开的窗，阵阵凉意扑面。
荡的薛祺额角碎发起落，凉意更浸的那张脸白的夸张。
她抿着嘴呆坐在椅上，眼里一片雾蒙蒙。
下午回来的马车上，她就是这样安静。
回来后更是没说一句话。
也不吃不喝。
起初元珩与她说话，她还会点点头，或是笑着看元珩一眼。
后头，元珩也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她低垂眉眼，好像陷进只有自己的世界，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风带的烛火摇摆，明明灭灭。
元珩看着这样的薛祺，心也似莫名起起落落，往日玩世不恭的眉眼如今微微紧拧，暗沉莫测地看着那姑娘。
“先生快些，主子都等久了……”冷山进院，拖着青衫中年文士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催，“快——”
“知道、知道、知道！”
中年文士面相俊秀儒雅，三缕长须，手中还握一把羽扇。
嘴上应着，脚下却是不紧不慢。
二人进到屋中，
“这个时辰本不该再打扰边先生，”
元珩起身拱手。
他身份虽然尊贵，但边鸿维原是谢玄朗的人情，再加上对方确实有本事，元珩自然十分谦恭。
其实下午刚回来元珩就请边鸿维给薛祺看过。
脉象并无异常。
而现在……
元珩深吸口气：“她状态实在不对。”
“明白。”
边鸿维不多话，弯身看了看薛祺面容，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又朝元珩睇去一眼，“有劳殿下。”
元珩便上前牵起薛祺手腕，配合边鸿维诊脉。
没办法，
薛祺不让旁人近身的情况并没太好转，
冷风照看，也只能照看边边角角。
谁如果想碰她，尤其是她心神恍惚的时候，薛祺都是如临大敌……
除了元珩。
一直以来大夫诊脉也都是如此。
但这一次，元珩好像也不管用了。
他只才碰到薛祺衣袖，姑娘便如惊弓之鸟，猛地弹了起来，连退数步，满眼惊惧地盯着他。
元珩指尖蜷了蜷，下意识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你不认得我了么？”
“我……你……”
薛祺嘴唇一抿又一抿，声音低了很多，“认得的，你是、你是……”断断续续数次，才磕巴一声。
“彦哥哥。”
顿了下，她又补充，
“救我的彦哥哥。”
元珩笑意微深，“认得就好，我现在请边先生给你瞧瞧，边先生是大夫，他诊了脉可以对症下药，
这样你身子会舒服，病情会好转。”
“……好。”
薛祺怯怯应，盯边鸿维一会儿，慢慢挪到元珩身边，近到二人衣袖相贴，才朝着边鸿维伸出手腕。
边鸿维既不多话，也无甚多余表情，两指轻轻隔衣捏上薛祺腕脉。
两边都捏过后，他又温和询问。
“头痛吗？”
薛祺摇摇头，“不疼，”
对方实在态度无害，薛祺放下了点儿心防，迟疑地说：“但是有一点点晕，一想事情就更晕，
又控制不住不想。”
边鸿维：“都会想到什么呢？”
“世家……薛家，还有……”
她莫名朝元珩瞧了一眼，才极低声：“还有，穆家。”
“在恢复记忆了。”
边鸿维含笑，
“是好事，证明姑娘的身子在逐步好转，姑娘不必慌，想的到的便想，想不到的不要为难自己，暂时放一放。
在下为姑娘开点汤药，
再辅以针灸，帮助姑娘尽快恢复。”
“……”
薛祺嘴唇紧抿，呐呐一声“是吗”，茫然又带点儿期盼地看着元珩，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元珩却与边鸿维道谢，而后转身送边鸿维离开。
修长背影渐渐隐入夜色中，
薛祺心里闷闷的，酸酸的，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和她说过，她是京城的大家小姐。
而他是个居无定所的江湖浪子。
等她想起所有，他就送她回京城的高门大院去，顺便讨一笔丰厚的报酬，一辈子逍遥天涯快意恩仇。
那就要和他分开了。
她不想分开。
想起一切真的是件好事吗？
还有下午那个人提到的穆家，世家公子。
听到这些，她脑海中竟冒出个模糊的人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觉是个俊秀的青年，在朝着她温柔的笑。
他是京城的人，是穆家的人，他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许多破碎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如闪电。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俱备，方为完人。言不妄发，笑不露齿。行不履险，目不斜视。”
“生在这样的人家，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你祖父已经为你定好了路，别让他失望。”
“你来日是要做皇后的人，蹦跳笑闹像什么样子？”
“在长辈们面前就做他们喜欢的样子，在我面前不必伪装，你想如何就如何。”
“小祺的可爱灵秀，只有我见过。”
虚空里似有无数道声音，伸出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想将她拉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她想要看清那些声音后面的脸，却是徒劳。
薛祺脸色惨白的抱紧自己，
春夜的风冷的刺骨，冻的她浑身发颤，
额上却又沁起一层密密的细汗。
“你……”
迟疑的担忧声起。
并着熟悉的青竹香飘入鼻腔，
薛祺豁地抬头，颤着唇瓣，语气艰涩。
“你，你不是彦哥哥，对不对？”
元珩沉默。
半晌后，青年勾了勾唇，狭长的眸子里不见温度，只有客气，“我可从没说过我是啊。”
薛祺脸色煞白。
是啊，他没有说过他是……
不但没说过，先前还曾几次纠正，叫她别乱喊，是她糊里糊涂，固执地一定要那么喊他。
他不是彦哥哥，彦哥哥另有其人！
可是、可是……
薛祺呆呆看着元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心里一阵阵的发闷、发涩，
几乎是下意识地，眼眶就红了。
却又硬生生忍着没掉下眼泪。
“你救了我，还照顾我，你是个好人……我先前老缠着你，是我不对……我不该缠着你的，对不起。”
元珩唇角的笑容一滞，
心里似刮过一阵阵凉风。
她病情真的有好转，在恢复了。
这真的、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