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魔都华界老巷,还浸在晨雾的湿冷里,青石板路被夜露润得发亮,踩上去沾着细碎的水珠。联盟义诊堂的两扇榆木大门敞着半扇,门檐下挂着的木质牌匾被雾气晕得朦胧,“义诊堂”三个字却刻得苍劲,混着堂内飘出的药草香——甘草的甜、当归的醇、薄荷的凉,揉成一股熨帖的烟火气,在巷弄里漫开。
堂内的陈设简单却规整,几张梨木诊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粗瓷药碗与磨得光滑的脉枕,墙角的药柜层层叠叠,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陈启然正伏在最里侧的药碾旁,指尖抵着石碾的木柄缓缓转动。青龙纹在他指腹下微不可察地颤动,淡绿的木气如游丝般渗进碾中的黄芪与白术,将药草的药性催至最纯,碾出的药粉细腻如霜,落在粗瓷碟中,积起浅浅一捧。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淡青色的血管,额前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眉骨,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温和,竟全然没了江湖镖师的锋芒,只剩济世医者的沉静。
这义诊堂是联盟扎根魔都后,特意选在华界与租界交界的老巷开设的,一来为周边贫苦百姓瞧病施药,攒下民间声望;二来借着人来人往的烟火气,掩去情报传递与龙纹卫休整的痕迹。堂后偏院更是联盟的隐秘据点,不仅种着生肌藤、护脉草等需龙气滋养的草药,还特意从西南秘境引了一脉龙脉泉水,盛在三尺见方的青石缸中,既为药草培元,也为受伤的龙纹卫调理被蚀灵之力损伤的经脉——那泉水泛着淡淡的莹光,龙气温润,是联盟在魔都的重要根基,也是圣会觊觎的目标。
辰时刚过,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响,混着马蹄轻踏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守在堂口的雷小天正倚着门框擦拭腰间短刀,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西洋白大褂的男人缓步走来。那人高鼻梁,深眼窝,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色发带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锃亮的牛皮医箱,箱面刻着精致的蔷薇纹章,脚下踩着擦得发亮的西洋皮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与老巷里的粗布衣衫、草鞋木屐格格不入。
正是近日在租界与华界交界徘徊的西洋医生,莫里斯。
雷小天的指尖猛地顿住,混沌龙纹在眼底悄然跳动,一股极淡的、与蚀灵阵同源的阴冷波动从莫里斯身上传来,却被白大褂上浓重的消毒水味与药草味盖得极深,若非他的混沌龙纹对蚀灵之力格外敏感,根本无从察觉。少年不动声色地将短刀归鞘,面上装作憨直的模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洋大夫,里边请!陈先生正在碾药呢,咱们这堂里,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风寒咳嗽,都能治!”
莫里斯走到堂口,微微欠身,做了个西洋的礼节,用生硬却流利的中文笑道:“听闻贵堂医术高明,鄙人莫里斯,在法租界开了家西医院,今日特来拜访,想与贵堂的先生讨教东西方医术,互通有无。”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内,落在陈启然身上时稍作停顿,又快速瞟向堂后偏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只是那目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陈启然抬眼,放下石碾的木柄,用粗布巾擦了擦指尖的药粉,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步走过来:“洋大夫远道而来,快请坐。不知今日到访,是有医术上的疑问,还是有病人需要诊治?”说话时,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莫里斯的牛皮医箱,青龙木气悄然探出,瞬间便感应到箱内除了西洋针管、药瓶,还有一件金属器具,泛着微弱的蚀灵之力,纹路与圣会的蚀灵纹隐隐相合。
莫里斯在梨木诊桌旁落座,将牛皮医箱放在脚边,抬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绒布擦拭着,笑道:“鄙人久闻东方医术神奇,尤其听闻贵堂有能调理身体本源的‘灵泉’,今日特来见识一番。这是西洋的诊病器具,或许能帮上忙。”说罢,他从医箱里拿出一只西洋听诊器,放在桌上。那听诊器的金属听头泛着冷光,纹路间竟藏着细小的蚀灵纹路,看似是普通的诊病器具,实则是圣会特制的龙气探测仪,只要靠近龙脉泉水,便能感应到龙气的浓度、本源与位置,甚至能将信息传回圣会据点。
陈启然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和,抬手搭在莫里斯的腕脉上,指尖的青龙木气顺着他的腕脉悄然渗进经脉。瞬间,他便察觉莫里斯的丹田处藏着一丝微弱的蚀灵之力,却被一种西洋秘术强行压制,经脉间还残留着炼制诅咒武器时沾染的幽冥土气息——此人定是圣会的人,此番前来,根本不是讨教医术,而是冲着偏院的龙脉泉水来的。
他故作沉吟,手指轻捻腕脉,缓缓开口:“洋大夫脉象平稳,只是心经略有气虚,想来是近日操劳过度,并无大碍。我让人取碗清泉,为你润润喉,解解乏。”说罢,他朝雷小天递了个眼色,眼底的深意一目了然。
雷小天心领神会,咧嘴应了声“好嘞”,转身便朝堂后偏院走去。路过青石缸时,他刻意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缸中泛着莹光的龙脉泉水,喉结微滚,随即转身走到院角的普通水井旁,摇起辘轳,打了一碗清冽的井水,又从旁边的药架上捏了一小撮普通的甘草末撒进去,用手指搅了搅,让甘草的甜味盖过井水的淡涩,这才端着粗瓷碗快步走回堂内,将碗放在莫里斯面前:“洋大夫,喝口水吧!”
莫里斯端起瓷碗,鼻尖轻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碗中水液清冽,却没有丝毫龙气的温润感,与他打探到的“龙脉泉水”截然不同,甚至连一丝特殊的气息都没有。他心里起疑,却依旧佯装坦然,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瓷碗时,指尖不经意地蹭过碗沿,听诊器的金属听头悄悄贴近碗壁,却只感应到普通的水汽,并无半分龙气波动。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笑道:“果然是好水,清冽甘甜。不知这泉水是从何处引来?可否带鄙人去瞧瞧?我倒想看看,东方的灵泉,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不过是巷口的普通井水罢了。”陈启然淡淡一笑,抬手重新拿起石碾的木柄,缓缓碾动药草,石碾与石盘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洋大夫怕是听闻了什么传言,我这小小义诊堂,不过是借着老巷的井水熬药施诊,哪有什么灵泉。倒是西洋的解剖之术、针管疗法,鄙人早有耳闻,今日倒想听听洋大夫讲讲。”他刻意将话头引向医术,从神农尝百草说到《黄帝内经》,又问及西洋的外科手术,句句中肯,滴水不漏,不给莫里斯半分打探偏院的机会。
莫里斯见打探无果,也不纠缠,又与陈启然聊了几句东西方医术的差异,言语间看似谦和,实则不断试探,却次次被陈启然轻描淡写地化解。半个时辰后,他见实在无从下手,便起身告辞:“今日与陈先生讨教良多,受益颇丰,改日定当再来拜访。”他提起牛皮医箱,目光再次扫过堂后偏院的方向,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听诊器的听头,蚀灵纹路微微闪动,却依旧只感应到一丝微弱的普通草木之气,并无半分龙气波动。
雷小天送他到巷口,看着莫里斯的身影登上停在巷口的西洋马车,马蹄声远去,消失在租界的方向,才快步返回义诊堂,反手关上大门,压低声音:“陈先生,那家伙肯定是圣会的人!我刚才看得清楚,他白大褂的袖口处,藏着一小块黑布,绣着圣十字纹章,和西洋商会洋楼里的一模一样!而且我的混沌龙纹感应到,他身上有蚀灵阵的波动,只是藏得极深!”
陈启然点了点头,停下石碾,走到堂后偏院,站在青石缸旁。缸中的龙脉泉水泛着淡淡的莹光,水面平静无波,他指尖抚过水面,青龙木气漾开,层层淡绿涟漪在水面扩散,将整个青石缸笼罩其中——这层木气屏障,能将龙气彻底隐藏,即便是圣会的探测仪,也无从察觉。“他的听诊器是特制的龙气探测仪,方才若真让他接触到龙脉泉水,圣会便会摸清泉水的龙气浓度与具体位置,不出三日,定会来抢夺。”他抬眼,看向偏院的药圃,那里的生肌藤顺着竹架攀援,叶片翠绿欲滴,护脉草长得郁郁葱葱,皆借着龙脉泉水的滋养,长势喜人,“这义诊堂是联盟在魔都的眼皮子,藏着龙脉泉水与药圃,早已是圣会的眼中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话间,陈启然突然想起莫里斯离开时,袖口晃动间露出的那枚圣十字纹章,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冽。他抬手捏起一片落在石碾旁的梧桐叶,指尖的青龙木气裹着叶片,叶片瞬间化作一缕淡绿的轻烟,顺着门缝飘出,朝着租界的方向飞去——这是联盟特制的传信追踪之法,绿烟会循着莫里斯身上的蚀灵之力前行,摸清他的落脚处与圣会在租界的隐秘据点。
绿烟飘出巷口,顺着莫里斯的马车轨迹一路前行,最终落在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洋楼屋顶,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在晨雾里。那洋楼隐在梧桐林深处,檐角藏着黑十字浮雕,正是圣会在魔都的又一个隐秘据点。
而此时的洋楼内,莫里斯正摘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衣摆处绣着醒目的圣十字纹章,与西洋商会的纹章一脉相承。他走到一张西洋圆桌旁,抬手将听诊器放在桌上,按下听头后的隐秘按钮,听诊器瞬间亮起幽黑的光,投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影,正是义诊堂的内部布局,只是光影里,唯有普通的桌椅、药柜与草木之气,并无半分龙气波动。
桌旁坐着一名身着黑燕尾服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正是西洋圣会的魔都分舵主,卡伦。他看着光影里的画面,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沉声道:“怎么回事?情报说义诊堂里藏着西南秘境的龙脉泉水,龙气浓郁,为何探测不到半分?你是不是暴露了?”
莫里斯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却笃定:“分舵主,属下并未暴露。陈启然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属下怀疑,他早已察觉我的身份,故意用普通井水冒充龙脉泉水,还在堂内布下了隐藏龙气的术法,误导属下。但属下能确定,龙脉泉水定然藏在义诊堂内,只是被他用东方术法隐藏了气息,偏院的可能性最大。”
卡伦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指尖捏着一枚嵌着阴璧碎片的戒指,黑芒闪烁:“既然如此,便不用再试探了。三日后深夜,你带十名秘术师,潜入义诊堂,抢回龙脉泉水,顺带端了这个据点,杀了陈启然与那个守堂的少年。我倒要让五龙镖局知道,圣会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敢挡圣会的路,只有死路一条!”
“属下遵命!”莫里斯低头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掌心的蚀灵之力悄然凝聚。
而此时的义诊堂,陈启然正与雷小天布置防御。陈启然的青龙木气顺着地面蔓延,在义诊堂的墙角、门口、窗沿埋下层层木阵,阵眼处嵌着小小的龙脉晶石,晶石泛着莹光,能精准感应到蚀灵之力的靠近,一旦有圣会的人闯入,便会触发阵眼,无数青藤会从地面疯长而出,将入侵者死死困住。雷小天也将混沌龙气布在堂口与偏院门口,化作两层无形的屏障,只要有蚀灵波动靠近,屏障便会发出淡淡的白光,发出警示,混沌龙气还能轻微压制蚀灵之力,为联盟的支援争取时间。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义诊堂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堂内的药草香依旧浓郁,只是那香氛背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圣会的黑手,已然朝着这方藏着龙脉泉水的小小医馆悄悄伸来,而这场白大褂下的阴谋,不过是圣会觊觎华夏龙脉的又一次试探。
魔都的风,渐渐冷了,华界与租界的交界,一场无声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