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只剩下水沸腾的咕嘟声。
阿七张大嘴巴,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青筋直跳。他死盯着唐不二,胸膛剧烈起伏。这胖子大半夜带他们出去闲逛,然后官库就空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少在这演戏!”阿七压着嗓子低吼,吐沫星子喷过方桌。“昨晚在望月塔,你让我和子墨处理李长风,你中途借口去茅房,足足消失了一炷香。那一炷香的功夫,你去排水沟把金库搬空了!”
张子墨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砸在账本上。他把笔一搁,语气极其认真。“掌柜,大乾律法有云,劫掠国库属十恶不赦之首。按律当凌迟,诛九族。我们作为客栈伙计,也得判个斩立决。我现在去府衙自首出首,尚能争取个流放沙门岛。”
唐不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几枚长铜绿的制钱跳得老高。
“放屁。”唐不二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剔着后槽牙。“三千斤金砖。按大乾钱庄的制式,一块金砖十斤重,那就是整整三百块铁坨子。你老板我长了八条腿还是会搬山卸岭之术?一炷香的时间,背着三千斤重物在云锦城的大街上飞?那排水沟只有半尺宽,别说金砖,就是那只护院养的胖花猫都卡得慌。”
张子墨拿过黑玉算盘,噼啪打了几下。“依力学及常理推断,单人确实绝无可能。若动用大批人马和马车,云锦城宵禁极其森严,巡防营半个时辰巡街一趟,绝不可能瞒天过海。”
“所以,这是家贼。”唐不二把剔完牙的竹签屈指一弹,准准落入门外的脏水坑里。“大乾官场历来的规矩,国库查账前,但凡账面填不平,必定走水失火或者被劫。三千斤金子,根本没出大乾钱庄那条街。”
后厨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油腻的手掀开。老周提着切菜的杀猪刀走了出来。他在油纸围裙上慢条斯理地蹭着刀刃。
“无面鬼画符。”老周开口,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磨,“那帮人不长脑子。几天前在落鹰峡官道上,被我们拔了金牙扒了底裤的那个内卫司天字号杀手,戴的就是没脸的青铜壳子。”
阿七愣住了,转头看向老周。“内廷杀手?皇帝的私兵抢皇帝的金库?”
张子墨把账册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记录。“不难理解。朝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各皇子拉拢地方按察使都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利用内卫司的职权监守自盗,再栽赃给江湖大盗,名正言顺抹平账目。”
阿七听懂了,两股战战,往后退了两步。“那更没咱们什么事了!这是神仙打架。那帮人杀人不眨眼,咱们这几条贱命,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唐不二端起桌上的凉茶,仰脖子灌到底。他拿袖口一抹嘴,两眼冒出野狼遇血般的绿光。
“错,大错特错。”唐不二一脚踩在长条凳上,身子往前探。“若是外面的绿林好汉抢的,那是国贼,官府重金悬赏,谁碰谁死。但这笔钱是内卫司监守自盗。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三千斤黄金在朝廷的账面上,已经凭空消失了。”
唐不二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蛊惑。“这是一笔彻头彻尾的黑钱。失主甚至都不敢大张旗鼓地说它在哪。谁拿走,就是谁的。没人会报官,没人敢立案。拿了这笔钱,神不知鬼不觉。”
空气死一般的静。阿七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分外刺耳。张子墨手里的毛笔捏得咯吱作响。老周将杀猪刀往砧板上重重一剁,木屑四溅。
唐不二拍了拍阿七宽阔的肩膀。“三千斤黄金。别说你那一百多两的欠账,这笔钱够把云锦城买下来改建成咱们客栈的后花园。干不干?”
阿七咬牙,额头青筋凸起。“干!但城里现在四处设卡,巡防营把门,苍蝇都飞不出去。咱们上哪找钱去?”
唐不二把柜台底下那张李长风按了手印的欠条扯出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金子太重,骡马运不动,只能用军马拉的大车。昨夜有雾,青石板湿滑。载着三千斤重物的军马车轮碾过去,车辙印子最起码陷进砖缝里半寸。吴老哥说现场没有搬运痕迹,因为那帮蠢货直接把车赶进了钱庄后院。”
唐不二指挥若定。“阿七,去后院套车。把那头老驴拉出来,挂上那块‘收债’的破木牌。老周,切两斤猪头肉,打二两劣酒带上。子墨,拿着你的账本。”
张子墨不解。“去何处?”
“要债。”唐不二大步跨出门槛。“去城南那几家医馆找李长风,名正言顺推着驴车逛大街。一寸一寸找车辙印。”
云锦城的大街上气氛冷肃。披甲执锐的巡防营兵卒十步一岗,挨个盘查过往商贩。
破驴车吱呀吱呀地行驶在青石板上。阿七赶车,唐不二坐在车辕上啃着猪头肉。张子墨跟在车旁,一本正经地翻着账册。
路过城东菜市口牌坊时,一队持枪甲士拦住去路。为首的百总长刀出鞘半寸,横在车前。
“哪来的?干什么去!”
唐不二立马换上那副市井小民特有的谄媚,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进百总手里。“军爷辛苦。我们是有间客栈的伙计,去给南城那个跳望月塔的李长风送点跌打药。那穷酸欠了我们客栈一大笔药费,这要是不盯着,他指不定半夜爬墙跑了。小本生意,赔不起啊。”
跳塔闹剧昨晚传遍了云锦城,百总也有所耳闻。看这一车破烂和三个毫无威胁的草民,挥挥手放行。
驴车慢吞吞走过两条街。阿七始终低着头,假装看驴蹄子,实则眼观六路。走到甜水巷的岔路口,阿七猛地拽紧缰绳。
老驴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阿七偏过头。“掌柜,左边巷口。你看地砖缝。”
唐不二扔掉手里的猪骨头。甜水巷是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住的都是挑水劈柴的苦力。路面的青石板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在那一片泥泞中,两道极深的车辙印横亘在路中央。车辙极宽,绝非普通民用马车。车辙旁边,还散落着几个边缘锋利、呈现半月形的马蹄印。那是兵部配备的精钢蹄铁。
“往里走。”唐不二扯下挂在车辕上的擦手布。
驴车转进巷子。车辙印一路延伸,避开了所有主街的眼线,最终停在巷子尽头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城隍庙门前。
城隍庙的红漆大门斑驳不堪,蛛网密布。围墙倒塌了大半,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车辙印直接碾过枯草,消失在侧门里。
这地方三面环水,背靠云锦城的西城墙根,是城里绝佳的三不管地带。
三人把驴车拴在巷口的死角里。悄无声息地摸向城隍庙的后墙。
墙根底下有个一人宽的狗洞。唐不二指了指阿七,拿脚尖踢了踢砖头。
阿七脸憋得通红。“我堂堂七尺男儿,钻狗洞?”
“你练了铜皮铁骨,不怕里面的机关暗器。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唐不二一把按住阿七的后颈,硬生生把他那颗大脑袋往狗洞里塞。
阿七挣扎不过这胖子恐怖的怪力,只好憋着气往里爬。不多时,里头传来极其轻微的木头抽动声,后院一扇破木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唐不二和张子墨鱼贯而入。
后院的枯叶被踩得稀烂。主殿那两扇破败的雕花木门半掩着,一丝极淡的新鲜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唐不二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脚步轻得像猫。他凑到窗户破洞前,单眼往里看。
大殿正中央的泥塑城隍爷已经倒塌了一半。原本供桌的位置,被人挖开了一个两丈见方的大坑。三个戴着青铜无面鬼壳子的黑衣人正挥舞着铁锹往下填土。
坑底,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被铁皮箍死的大红木箱。土层已经盖住了一半的箱体。
大殿角落的横梁下,横七竖八堆着几具尸体。看穿着,有打更的更夫,还有早起倒夜香的瘸腿老头。皆是一刀抹喉。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其中一个黑衣人动作稍慢,用铁锹驻地,喘了口粗气。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青铜壳子,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
“头儿,这批货真就这么埋了?”那人声音沙哑。“三千斤金子,上面那位主子催得急。江南那边三个省的按察使还等着拿钱打点折子。咱们把钱按在这里,万一走漏了风声……”
为首的黑衣人头都没抬,铁锹挥得极快。“闭上你的狗嘴。这笔钱从内库搬出来,已经犯了天条。现下全城封锁,金砖上面有大乾内府的九龙印,只要出现在市面上,我们都得抄家灭族。”
他把最后一点土填平,用脚踩实。“主子发了话,今晚咱们三个死守在这。明天一早,工部的李侍郎会安排人送来三尊化金炉。在这城隍庙里就地起炉,把所有金砖熔成金水,浇铸成普通的金佛。等佛像开光,正大光明地跟着香客的船队运下江南。”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那些文官平时满口仁义道德,搞起这种偷天换日的手法,比我们这帮吃沾血饭的还要脏。等佛像运走,咱们兄弟拿着赏银,远走高飞。”
窗外,唐不二收回视线。他把耳朵贴在窗棂上,听着里头的一字一句。张子墨飞快地拨动了几下黑玉算盘,得出一个恐怖的数字。阿七捏紧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看着那些无辜惨死的更夫和倒夜香的老头,他这名前太子的血性彻底被激上来了。
唐不二慢慢蹲下身子,转头看着两个伙计。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斩切动作。
就三个。把他们料理了,三千斤金砖,今天改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