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的手指从黑玉算盘的木框上收回。他贴近唐不二的耳朵,报出一串数字。
大乾钱庄压舱的这批金砖,纯度极高。三千斤折合四万八千两黄金,去地下黑市兑换白银,足有四十八万两。且这是内卫司监守自盗的脏钱。收下这批货,属于黑吃黑,无本万利。免交赋税。
唐不二眼冒绿光。四十八万两白银,把云锦城东街盘下来盖个带戏台的别院都绰绰有余。
阿七却盯着坑里那些更夫的尸体。这小子下山不久,前太子血脉里残留的那点正义感还没被磨平。他咬牙切齿,手背上的青筋跳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内廷走狗,连个倒夜香的老头都不放过。
唐不二一巴掌拍在阿七后脑勺上,打断了他的愤慨。
“别看了。活人还没把饭吃饱,操心死人干什么。你想替他们报仇?可以。拿了这四十八万两,去多雇几个纸扎匠,给他们烧个金山银山下去。到了下头好做富家翁。”
唐不二开始布置战术。这活儿讲究个速战速决。
“阿七,你不是皮糙肉厚吗?待会儿正门进去,把最边上拿铁锹那个撞废。子墨,你绕去房梁。用心剑封那个领头的穴道。剩下的那个归我。切记,别弄坏了红木箱子。划破一个角,扣你们十两银子。”
分工明确。
阿七提气。体内的六十年大还丹功力开始运转。肌肉将那身跑堂的粗布短打撑得紧绷。他大步跨出狗洞,直奔主殿。
没有精妙招式。不讲江湖规矩。
他直接一脚踹在半掩的木门上。两扇腐朽的雕花木门化作一堆碎木片,夹杂着灰尘飞进大殿。
坑底填土的三个内廷杀手反应极其敏锐。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们立刻放弃铁锹,手往腰间的兵刃上摸。
来不及。
阿七几百斤的力量连同魁梧的身躯,化作一头发疯的野牛。最右侧拿铁锹的杀手,刚把木柄举过头顶。阿七的肩膀已经实打实地撞在了他的胸骨上。
骨折声刺耳。那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离地飞出两丈远。后背砸断了一根用来支撑横梁的朽木柱子,滚落在泥塑城隍爷的底座旁,抽搐两下断了气。
领头杀手的半月弯刀已经出鞘。蓝汪汪的毒光照亮了昏暗的庙宇。刀刃正要切向阿七的脖颈。
头顶横梁上传来几声极轻的破空响。
张子墨手捏黑玉算盘,三颗算珠脱手飞出。这不是普通暗器,珠子里灌注了《心剑》法门的内劲。
两颗算珠精准击中杀手拿刀的手腕。腕骨碎裂,毒刀当啷落地。另一颗打中左膝。杀手单膝跪倒,忍着剧痛抬头去寻房梁上的位置。
第三名杀手见势不妙。手立刻伸向怀里,准备掏出内廷秘制的响箭呼叫外援。
一个胖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背后。唐不二的动作比野猫还要轻盈,与他那肥胖的体型形成极大反差。
粗短的手指准确捏住了杀手的后颈皮。
“放个响箭造价得二两银子。你这败家子。”
指节收拢。颈椎骨错位断开。杀手软绵绵地瘫倒在填了一半的土坑里。
领头杀手跪在地上,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胖子。面具底下的眼睛满是惊骇。内卫司天字号名录里,根本没有这号体型的人。这等神出鬼没的身法,放在大内也排得上号。
唐不二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这批货,有间客栈接手了。你们内卫司做假账,我们帮忙平账。不要谢我。”
脚底发力。杀手胸骨塌陷,当场毙命。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十个呼吸。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唐不二熟练地蹲下身。双手在三具尸体上翻飞摸索。腰牌摘下。银票抽出。甚至连杀手腰带上的银制搭扣都没放过。他盯着那具尸体脚上的短靴,从靴底硬生生拔下两颗防滑的铜钉。不放过任何有价值的金属。
“真穷。”唐不二把碎银子揣进袖口,有些不满。
阿七站在大坑边缘,看着底下那一堆整整齐齐的红木箱子。发愁。
“掌柜。这么多金子,少说三千斤。咱们就三个人,加上外面那头破驴。天亮前根本运不走。这要是碰上巡防营,人赃并获。”
唐不二把搜刮来的战利品装好。指了指破庙后院的一堵矮墙。
“用脑子。墙外面停着三辆军方宽厢马车。那是他们准备明早用来拉化金炉的。现在归我们了。去,把箱子搬出去装车。子墨,记账。”
阿七认命。挽起袖子跳下坑。
两百多斤的木箱。他左右手各提一个。大还丹的药力提供着源源不断的体力。阿七咬牙切齿,在心里把唐不二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每次出苦力都是他。那一百多两的债务到现在一文没少。
张子墨站在墙头接应。拿着掉毛的狼毫笔登记木箱数量。
“一、二、三……十三箱。核对无误。”
唐不二也没闲着。他抄起杀手留下的铁锹,把三具新鲜尸体踢进土坑,和那几个更夫的尸体作伴。铁锹挥舞,泥土盖满坑底。他甚至在上面用力踩踏,抹平了翻动的痕迹。找来一堆枯黄的野草铺在上面。
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除了那扇破损的木门,只留下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和一地灰尘。无面鬼壳子也一并埋了进去,彻底切断所有线索。
三辆马车装满。阿七赶前面两辆,唐不二赶后面一辆。张子墨坐在车篷里守着那些红木箱。
车队避开巡防营的岗哨,专挑没人走的暗巷。车辙印被唐不二拿扫帚一路扫平,伪装成挑粪车经过的杂乱痕迹。
天边泛白时。马车悄然停在有间客栈后院。
卸货。金箱子全被搬进厨房下面那个平时用来存萝卜白菜的隐蔽地窖。
三辆马车被阿七用劈柴斧砸成零碎木板,整齐地堆在墙角充当柴火。马匹拔了印着军方标记的马蹄铁,套上破烂辔头,顺着城外拉菜的道口赶出去放生。
辰时。城东的长街起了薄雾。卖豆浆油条的叫卖声传进巷子。
有间客栈的门板照常卸下。大堂里升起灶烟。小火慢熬的棒骨小米粥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吴捕头顶着一对青黑的眼圈跨过门槛。腰带松垮。眼底布满血丝。
唐不二迎上去。满脸殷勤的市侩笑意。
“吴老哥。一晚上没合眼?贼抓到了没?”
吴捕头拉开长条凳坐下,端起粗瓷茶壶连灌几口凉茶。一拳砸在方桌上。
“抓个屁。那帮劫匪简直是成了精的鬼。线索在甜水巷全断了。城隍庙那里我去看了,除了几泡野猫屎,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么重的金子,愣是插翅飞了。”
吴捕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知府大人刚才在衙门里摔了两个汝窑杯子。上头放话了。这事捂着不报。钱庄对外的口径是年久失修,库房走水。不让查了。”
唐不二转头冲后厨喊:“老周。多切一盘猪头肉。给吴老哥补补身子。”
回过头。他压着嗓子附和。
“走水好。天灾人祸谁挡得住。老吴,你也乐得清闲。案子结了不折腾人。来,吃粥,不够锅里还有。”
吴捕头拿起筷子对付那盘切得极薄的猪头肉。满口答应。
柜台后。张子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低头翻开那本记录着客栈杂项开支的账册。提笔蘸墨。在最末页用极小的簪花小楷写下一行字。
四十八万两。归库。
后院劈柴声不断。阿七刚劈完两块马车底板的木料。手臂酸胀。他看着地窖方向,心里盘算着这笔横财自己能分多少。转念一想唐不二那张扒皮抽筋的嘴脸,顿时泄了气。
这一大早上的苦力。最多抵个二两银子的饭钱。
老周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盆走出后厨。杀猪刀在油布围裙上蹭去水渍。他往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低头切着手里的葱花。
有间客栈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平静。除了地窖里那三千斤大乾内府印造的赤金砖,正安安静静地压着那些过冬的白菜。